第一百零三章 瓦岗之败

武德元年九月初三,洛阳东南七十里,偃师城北。

李密站在北邙山的高坡上,望着山下连营三十里的瓦岗军大寨。秋风吹起他紫色战袍的下摆,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散发。这位曾经的“魏公”,如今的大隋太尉、尚书令、魏国公,眉头深锁,眼中布满血丝。

“单雄信到何处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
身后,长史邴元真躬身道:“回魏公,单将军率三万前锋,已抵偃师城北十里。王世充闭城不出,城头守军稀落,看样子是惧了。”

“惧?”李密冷笑,“王世充若是会惧,他就不是王世充了。”

他走下高坡,回到中军大帐。帐中诸将早已等候——左武侯大将军徐世勣、右武侯大将军王伯当、骠骑将军程咬金、车骑将军秦琼……这些都是跟随他破兴洛仓、围洛阳、败宇文化及的瓦岗旧部。如今他们齐聚在此,要打最后一场大仗。

“诸位,”李密在帅位上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“王世充窃据洛阳,挟持皇泰主,名为隋臣,实为国贼。我军自去岁围城,至今已十月有余。城中粮尽,士卒疲敝,此正是破城之时。”

程咬金粗声道:“魏公说的是!咱们围了这么久,也该收网了!末将请为先锋,三日之内,必破偃师!”

秦琼却皱眉:“魏公,王世充狡诈,偃师城虽小,但他经营日久,恐有埋伏。”

“叔宝多虑了。”李密摆手,“斥候回报,城中守军不足两万,且多老弱。我军十万精锐,破城易如反掌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……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
这话让帐中一静。

所有人都明白李密的意思——瓦岗军看似势大,实则危机四伏。去岁与宇文化及大战,虽胜,却折损了最精锐的“内军”骠骑;今年春旱,粮草不济;更重要的是,李密杀翟让后,瓦岗旧部离心,军心早已不稳。

此战若不能速胜,瓦岗必溃。

“传令单雄信,”李密站起身,眼中闪过决绝,“明日拂晓,全力攻城。三日之内,我要在洛阳皇宫设宴!”

“遵命!”

众将退出后,邴元真却留了下来。

“魏公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日接到长安密报。”邴元真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,“唐王李渊已称帝,国号大唐,改元武德。其子李世民正与薛举战于陇右……”

李密接过细帛,快速浏览。看到“李渊受禅”“建元武德”等字时,他手指微微颤抖。良久,他将细帛扔进火盆,看着火舌将其吞噬。

“李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当年在太原时,他不过是个留守,见了我还要行礼问安。如今……”

“魏公,”邴元真试探道,“若此战不利,或许……或许可考虑与唐……”

“住口!”李密厉声喝止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咳了好一阵,才喘息道,“我李密纵横天下,何曾需向人低头?待破了洛阳,挟皇泰主以令天下,他李渊……也要来朝见我!”

邴元真不敢再说,躬身退下。

帐中只剩李密一人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洛阳周边——偃师、金墉城、洛口仓、回洛仓……这些地方,他都曾占领过,又都失去了。如今,他只剩下最后的机会。

“王世充……”他盯着洛阳城的位置,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,“这一次,我一定要赢。”

同一时刻,偃师城内。

王世充正在府衙后院喂鸽子。这个身材矮胖、面皮白净的隋朝旧将,此刻显得异常悠闲。他抓一把粟米,撒在地上,看着几十只白鸽争相啄食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“大将军好雅兴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王世充没有回头,继续撒着粟米:“段达啊,你来了。怎么样,李密动了么?”

左辅卫大将军段达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单雄信前锋三万,已抵城北十里。看架势,明日就要攻城。”

“才三万?”王世充挑眉,“李密也太小看我了。”

“中军还在北邙山,约七万人。”段达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斥候发现,瓦岗军战马多有病态,士卒面有菜色,看样子粮草不济。”

王世充眼睛一亮:“果然。”他将手中粟米全部撒出,拍了拍手,“传令:今夜杀羊宰牛,让将士们饱餐一顿。明日……咱们给李密一个惊喜。”

“大将军已有破敌之策?”

王世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杨公卿到何处了?”

“杨将军率五千精骑,已秘密抵达城西三十里的百谷坞,随时可动。”

“好。”王世充负手望天,“李密以为我兵少将寡,只能守城。他却忘了——我王世充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守,而是……奇袭。”

九月初四,拂晓。

单雄信的三万前锋开始攻城。

这位瓦岗悍将骑在黄骠马上,手持长槊,亲自督战。战鼓擂响,云梯竖起,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。喊杀声震天动地,偃师城在晨曦中颤抖。

但攻城并不顺利。

偃师城墙虽不高,却异常坚固。王世充早在城中囤积了大量滚木擂石、热油金汁。瓦岗军数次攀上城头,都被拼死击退。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,城下已堆积了上千具尸体。

“将军,伤亡太大了!”副将焦急道。

单雄信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,这座小城竟如此难攻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从始至终,王世充都未在城头露面——这不符合那矮子的性格。

“继续攻!”他咬牙,“日落之前,必须破城!”

然而就在此时,后方突然大乱。

斥候飞马来报,声音惊恐:“将军!西面……西面出现大批骑兵!打着‘王’字旗,是王世充的兵!”

“什么?!”单雄信霍然回头。

只见西边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。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,正向瓦岗军侧翼杀来。为首一将,身披银甲,手持大刀,正是王世充麾下骁将杨公卿!

“中计了!”单雄信猛然醒悟,“王世充根本不在城中!他在城外埋伏!”

但已经晚了。

杨公卿的五千骑兵如尖刀般插入瓦岗军阵。这些骑兵是王世充精心训练的精锐,人披铁甲,马具装,冲锋起来势不可挡。瓦岗军正全力攻城,侧翼毫无防备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
更可怕的是,偃师城门也在此时突然打开。

段达率八千守军杀出,与杨公卿骑兵前后夹击。瓦岗军大乱,士卒争相逃命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
“稳住!稳住阵型!”单雄信嘶声大吼。

可兵败如山倒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崩溃,看着士卒丢盔弃甲,看着那面“单”字大旗在乱军中倒下……

“将军,快走!”亲兵拼死护着他突围。

单雄信最后望了一眼偃师城。城头上,不知何时已竖起一面大旗,旗下一个矮胖的身影正凭栏远望——那是王世充。

他在笑。

单雄信一口血喷出,昏死过去。

北邙山上,李密得知败讯时,已是午后。

“不可能!”他一把揪住斥候衣领,“单雄信三万精锐,怎会败给王世充的区区守军?!”

斥候颤抖道:“魏公……王世充根本不在城中。他亲率主力埋伏在外,杨公卿骑兵突袭侧翼,段达出城夹击……单将军他……他生死不明……”

李密松开手,踉跄后退几步。帐中诸将个个面色惨白。

徐世勣急道:“魏公,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,退守洛口仓。只要粮仓在手,就还有转圜余地!”

王伯当也道:“末将愿率军接应!”

李密仿佛没听见。他呆呆地望着地图,望着偃师那个小小的点。十万大军,围城十月,最后竟败得如此轻易,如此彻底……

“魏公!”程咬金大吼,“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!再不走,王世充就要杀过来了!”

这一吼惊醒了李密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传令……全军撤往洛口仓。伯当,你率五千人断后。世勣,你速回金墉城,能带走的粮草全带走。咬金、叔宝,随我中军行动。”

“遵命!”

瓦岗军开始仓皇撤退。

但王世充没有给他们喘息之机。

九月初五,王世充亲率主力追击。他不用大军压上,而是分兵数路,轮番袭扰。瓦岗军撤退本就混乱,被这一袭扰,更加溃不成军。沿途丢下的辎重、兵器、旗鼓,绵延数十里。

九月初七,李密残部退至洛口仓。

这座天下第一粮仓,曾是瓦岗军崛起的根基。去岁李密破仓开赈,百万饥民来投,瓦岗军由此壮大。可如今再临此地,却是败军之将,残兵败卒。

“还有多少人?”李密哑声问。

邴元真清点后,颤声道:“不……不足三万。且大多带伤,兵器不全……”

帐中一片死寂。

十万大军,三日之间,灰飞烟灭。

这时,帐外传来喧哗。程咬金怒气冲冲地进来:“魏公!邴元真那厮,带着亲兵往东去了!说是……说是要去联络王世充!”

“什么?!”李密勃然变色。

秦琼急道:“魏公,若邴元真献了洛口仓,我军再无立足之地!当速速转移!”

可往哪里转?

北有王世充,西有洛阳,东是王世充的地盘,南边……南边是虎牢关,过了关就是李渊的地界了。

李密闭上眼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传令……放弃洛口仓,撤往虎牢关。”

“魏公!”众将惊呼。

“去虎牢关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李密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灰败,“若李渊念旧情……或许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瓦岗军,完了。

九月初九,邴元真开洛口仓降王世充。

这位李密最信任的长史,亲自将仓门钥匙献上。王世充骑着马缓缓入仓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米,仰天大笑。

“李密啊李密,你空有天下第一粮仓,却不会用人,不会用兵,活该有此败!”

他转向邴元真,笑容亲切:“邴公深明大义,助我除贼,当记首功。待我奏明皇泰主,定有厚赏。”

邴元真跪地叩首:“谢大将军!元真愿效犬马之劳!”

同日,单雄信在偃师城外的山林中被俘。

这位悍将被带到王世充面前时,浑身是伤,却仍昂着头。王世充亲自为他松绑,温言道:“单将军骁勇,世充素来敬佩。李密不识英雄,致使将军受此大难。若不弃,愿与将军共图大事。”

单雄信沉默良久,终于单膝跪地:“败军之将,蒙大将军不杀,愿效死力。”

“好!”王世充扶起他,“我得单将军,如虎添翼!”

至此,瓦岗军大势已去。

九月十二,李密率残部退至虎牢关。

关上守将原是隋将,见李密败军而来,闭门不纳。程咬金在关下大骂,秦琼欲强行攻关,被李密制止。

“不必了。”他望着雄峻的关城,惨然一笑,“天下之大,竟无我李密容身之处。”

王伯当沉声道:“魏公,还有一条路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降唐。”

李密浑身一震。

王伯当继续道:“李渊与魏公曾有旧谊,去岁还遣使联络,共约抗隋。如今虽称帝自立,但若魏公去投,念在旧情,或可保全。”

程咬金怒道:“伯当!你要魏公向李渊低头?!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王伯当也怒了,“前有雄关不开,后有追兵将至,三万残兵,粮草将尽——不降唐,难道等死吗?!”

两人争吵起来。秦琼、徐世勣等将默默站着,无人插话。

李密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。他们中,程咬金粗豪忠直,王伯当智勇双全,秦琼沉稳果敢,徐世勣谋略过人……都是当世人杰。可如今,却要跟着自己走上绝路。

他想起当年在瓦岗寨,众人推他为“魏公”时的豪情;想起破兴洛仓,开仓赈饥时的壮志;想起围困洛阳,天下震动时的威风……

都过去了。

“够了。”李密缓缓开口。

争吵停止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我意已决。”李密深吸一口气,“降唐。”

帐中一片寂静。

良久,程咬金噗通跪下,以头抢地:“魏公!不能降啊!咱们瓦岗汉子,宁可战死,绝不低头!”

“可我不能让你们都死。”李密扶起他,眼中含泪,“咬金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欠你们的。这一次……让我为你们谋条生路。”

程咬金放声大哭。

九月十五,李密派徐世勣为使,赴长安请降。

九月二十,长安回旨:准降,封李密为光禄卿、上柱国,赐爵邢国公。

消息传回,瓦岗残部哭声一片。

李密却显得异常平静。他换下紫袍,穿上寻常布衣,对王伯当道:“伯当,你率部在此等候唐使。我……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
他独自登上虎牢关旁的土山。

秋风吹过,满山黄叶纷飞。远处,黄河如带,蜿蜒东去。更远处,是洛阳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他未竟的霸业,有他失去的江山。

“李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赢了。”

不是输给王世充,是输给了时势,输给了人心,也输给了……那个在太原时就不起眼的唐公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长安做侍卫时,曾见过年轻的李渊。那时李渊只是个普通的唐国公,见他这个蒲山郡公还要行礼。谁曾想,如今一个称帝长安,一个败走虎牢。

“时也……命也……”

李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那是当年杨玄感起兵时赠他的,上面刻着“天命”二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用力一握。

玉佩碎裂,棱角刺破掌心,鲜血滴落。

他松开手,碎片随风飘散,落入黄土。

转身下山时,他已不再是那个睥睨天下的魏公李密。

只是一个败军之将,一个即将去长安向旧识俯首称臣的……光禄卿。

山下,王伯当率众等候。

见李密下山,王伯当上前一步,欲言又止。

李密拍拍他的肩:“走吧。去长安。”

“魏公……”王伯当哽咽。

“叫我李密。”李密淡淡道,“从今往后,这世上……再无魏公。”

队伍缓缓西行,消失在虎牢关的暮色里。
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陇右卧牛岗,李世民刚刚收到长安急报。

“李密败了?”他展开军报,快速浏览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
周远亭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王世充此胜,中原局势将变。殿下,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李世民望向折墌城方向,缓缓握紧拳头。

“是啊……时间不多了。”

他必须尽快解决薛仁杲,然后……回师东向。

这天下,终究要在大唐手中一统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