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墌城,寅时三刻。
帐外的梆子声敲过三响,李世民却已在榻上蜷缩了半个时辰。腹中翻江倒海,绞痛一阵紧似一阵,冷汗浸透了中衣,又冰冷冷贴在背上。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呻吟出声——主帅病倒的消息若传开,军心必乱。
“殿下……”亲兵队长在帐外低声唤道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何事?”
“刘长史、殷司马在帐外求见,说……有紧急军情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他撑着想坐起,却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。勉强扶住榻沿,只觉得浑身虚软,连呼吸都费力。
帐帘掀开,刘文静和殷开山快步走入。两人皆着全甲,眉宇间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,但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。
“殿下!”殷开山率先开口,声音压抑着激动,“斥候刚传回消息——薛举大营今晨异动!”
李世民强打精神:“细说。”
刘文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寅时初,我派出的三队斥候先后回报。薛军营地炊烟较往日少了近半,巡哨士卒稀稀拉拉,更有数处营帐前有担架进出,抬出的似是病患。殿下,这与前日截获的信件对上了!”
李世民闭目沉吟。腹痛又起,他暗暗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腹中的翻搅。
“还有,”殷开山补充,“薛举的王旗至今未在营中升起,巡营的将领也换成了其子薛仁杲。斥候靠近探听,隐约听到营中有呻吟哀嚎之声。殿下,此乃天赐良机啊!”
帐中安静下来,只有李世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二人:“你们……想出兵?”
“正是!”殷开山抱拳,眼中战意熊熊,“薛举军中疫病蔓延,士气低落,主帅不出,此乃击其懈怠之时!臣愿领精兵三万,趁其不备,直捣中军!若能擒杀薛举,陇右可一战而定!”
刘文静虽沉稳些,却也道:“殿下,我军困守高墌已二十余日,粮草日减,士气渐靡。若待薛举疫病稍缓,或等来陇西援军,届时再想破敌,难矣!如今敌弱我急,当断则断!”
李世民看着二人。他何尝不知军情紧急?高墌城中粮草只够半月,箭矢消耗大半,伤兵已占四营。再守下去,不用薛举攻城,自己先要崩溃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薛举何等人物?金城校尉出身,纵横陇右多年,用兵最是狡诈。去岁扶风之战,此人就曾佯败诱敌,险些让他吃了大亏。如今这“疫病蔓延”的消息来得太巧,巧得……像是有人刻意递到面前。
“再等一日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因虚弱而沙哑,“多派斥候,细察薛举粮道、水源,尤其注意其骑兵动向。若明日依旧如此,再做计较。”
“殿下!”殷开山急了,“战机稍纵即逝啊!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李世民语气转冷,随即因一阵剧烈腹痛弯下腰去,额上冷汗涔涔。
刘文静和殷开山对视一眼,只得躬身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二人退出大帐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殷开山走出十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向中军帐,压低声音:“肇仁兄,殿下这病……”
“病得不轻。”刘文静眉头紧锁,“你方才没看见?殿下说话时嘴唇发白,手指一直在颤。这水土不服的泄泻之症,最是耗人元气。”
“那咱们真等明日?”
刘文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西边——浅水原的方向,薛举八万大军连营二十里的地方。晨光中,那片原野静悄悄的,但谁都知道,那里埋着杀机。
“等不得。”良久,他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殷开山眼睛一亮:“你也觉得该出兵?”
“殿下病重,无法理事。你我身为行军长史、司马,当相机决断。”刘文静目光渐坚,“况且,斥候所见确凿无疑。薛举若真染疫,此乃千载难逢之机;即便有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三万五千精兵,结阵而战,难道还冲不回来?”
殷开山重重点头:“好!我这就去整军!”
“慢着。”刘文静拉住他,“此事……先莫要让殿下知晓。待大军出城,木已成舟,殿下便是有心阻拦,也来不及了。”
辰时初,高墌城中响起了集结的鼓声。
士卒们从营帐中涌出,在校场列队。他们大多面有菜色——连日减粮,每人每日只有两顿稀粥,但此刻眼中都燃着火。出城作战的命令已传遍全军,人人都知道,今日要么大胜而归,要么马革裹尸。
慕容罗睺率五千骑兵为前锋。这位鲜卑老将虽年近五旬,上马时依然矫健如豹。他抚着坐骑的鬃毛,对副将道:“今日若能擒得薛举,咱们这趟陇右就算没白来。”
李安远领一万步卒为左翼。他在队列前巡视,看到几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,拍拍他们的肩:“别怕,跟紧我。当年在霍邑,咱们三千人就破了宋老生两万大军,今日一样能赢!”
刘弘基率八千人为右翼,柴绍领三千骑兵在中军待命。刘文静和殷开山登上点将台时,校场上三万五千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“将士们!”殷开山高声喊道,“薛举军中疫病蔓延,已是强弩之末!今日随我出城,破敌立功,就在此时!”
“破敌立功!破敌立功!”
吼声中,城门缓缓打开。
大军如长龙般涌出高墌城。马蹄踏起滚滚烟尘,枪戟映着晨光如林。刘文静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城头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李世民应该在榻上昏睡着。
他在心中默念:“殿下,臣等此去,必不负所托!”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中军帐内,李世民正从昏睡中惊醒。
“什么声音?”他哑声问。
守在榻前的长孙无忌脸色一变,支吾道:“是……是士卒晨操。”
“晨操?”李世民强撑着坐起,侧耳细听。那声音他太熟悉了——不是晨操的呼喝,而是大军开拔的喧嚣!战马的嘶鸣,车轮的滚动,铠甲的碰撞……
“他们……出兵了?!”他猛地抓住长孙无忌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长孙无忌垂下头:“殿下……刘长史、殷司马已率军出城,往浅水原去了。”
李世民如遭雷击,浑身剧颤。他想下榻,双脚却软得不听使唤,险些栽倒。长孙无忌急忙扶住,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青紫,呼吸急促。
“追……追他们回来……”李世民嘶声道。
“追不上了,大军已出城半个时辰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隐约的战鼓声。咚、咚、咚……沉闷如雷,从西边浅水原方向滚滚而来,每一声都敲在李世民心头。
那是总攻的鼓点,是决战的信号。
“完了……”李世民闭上眼,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。他瘫倒在榻上,任由长孙无忌如何呼唤,只一动不动,如死去一般。
浅水原上,战局正如李世民所料——不,比他预想的更糟。
慕容罗睺的骑兵冲入薛军前阵时,初时顺利。那些陇西士卒确实面有病容,抵抗软弱。可当唐军全部进入开阔的原野后,丘陵后突然竖起无数旌旗。
薛举的王旗在最高处迎风招展,旗下,那个号称“病重”的西秦霸王端坐马上,甲胄鲜明,哪有半分病态?
“中计了!撤!”慕容罗睺嘶声大吼。
但已经太迟了。八万薛军如潮水般从三面涌出,更可怕的是,薛仁杲率三万陇西铁骑从侧翼杀出,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,瞬间将唐军阵型拦腰截断。
“列圆阵!稳住!”殷开山拼命组织防御。
可兵败如山倒。前军崩溃的士卒向后奔逃,冲乱了中军阵脚。箭矢如蝗,长矛如林,唐军成片倒下。李安远左翼被骑兵冲垮,刘弘基右翼苦苦支撑,中军已开始溃散。
刘文静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,面如死灰。他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何犹豫——这根本就是薛举精心布置的陷阱!用染疫的羸兵诱敌深入,将精锐藏在后方,待唐军全部进入开阔地,再一举合围!
“撤!撤回高墌!”他嘶声下令。
可撤退已成了溃逃。薛举骑兵在后追杀,如狼驱羊。从浅水原到高墌三十里路,成了唐军的死亡之路。尸骸枕藉,鲜血染红了陇右的黄土地,秃鹫在天上盘旋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未时三刻,残兵败将逃回高墌城。
城门轰然关闭时,许多人瘫倒在地,放声大哭。城头上,留守的将士看着城外遍野尸骸,个个面如死灰。这一败,不仅折损近两万精锐,更将二十余日死守积累的士气,彻底击碎。
李世民被搀扶着登上城楼时,已是黄昏。
夕阳如血,将浅水原染成一片暗红。原野上硝烟未散,隐约可见秃鹫起落。城下,败兵相互搀扶着逃回,许多人丢了兵器,甲胄破碎,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。
长孙无忌低声汇报,每报一个数字,声音就低一分:“慕容将军被俘……李将军身中三箭,重伤昏迷……刘将军下落不明……柴将军轻伤……折损……约两万。”
李世民扶着垛口,手指抠进夯土里,抠得指尖出血。他望着西方,望着那片吞噬了两万将士的原野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缓缓转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传令,今夜子时,全军撤退。”
“殿下?”众人皆惊。
“守不住了。”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城头众将,“粮草将尽,精锐尽丧,士气已溃。趁薛举尚未合围,撤回长安,还能保住这些种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刘文静、殷开山呢?”
“在府衙……跪着请罪。”
“让他们来见我。”
府衙正堂,烛火通明。
刘文静和殷开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甲胄未卸,满身血污。听到脚步声,二人以额触地,不敢抬头。
李世民走到主位坐下,没有看他们,只是望着堂外渐深的夜色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为何违令?”
殷开山涕泪纵横:“臣……臣只想取胜……想为殿下分忧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”
“你想取胜。”李世民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如夜风,“浅水原上那两万将士,哪个不想取胜?他们中有人从太原就跟着我,有人刚娶了媳妇,有人家里还有老母等着……现在,他们都躺在荒野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刘文静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:“殿下,所有罪责,臣一人承担……臣愿以死谢罪……”
“你承担得起吗?”李世民转过头,目光如刀,“刘文静,你是太原元谋功臣,是我父皇亲封的纳言,是这支大军的行军长史。你的每一个决定,都系着数万人的生死。今日你告诉我,那两万条命,你怎么承担?你一条命,够抵吗?”
堂中死寂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良久,李世民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:“罢了,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。今夜子时,全军撤退。刘文静,你率三千精锐为前锋开路;殷开山,你领五千人为断后。能不能把剩下的弟兄带回家……看你们的了。”
二人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地砖上,砰砰作响: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当夜,高墌城开始了悄无声息的撤离。
李世民坚持要最后一批走。子时初,他披着大氅登上东门城楼,看着一队队士兵消失在夜色中。这些士卒大多沉默,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声,很快又被军官喝止。
“殿下,寅时了,该走了。”长孙无忌轻声提醒。
李世民点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。城墙上的箭痕、被烧黑的垛口、还有那些永远留在城头的将士……这一切,他都会记住。
车马驶出东门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
李世民靠在车壁上,腹痛如绞,却咬着牙不吭一声。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,像在为这场败仗敲着丧钟。他闭上眼睛,浅水原上的惨状又在眼前浮现——慕容罗睺在重围中嘶吼,李安远中箭坠马,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刀光中破碎……
“殿下,喝口水吧。”长孙无忌递过水囊。
李世民摇头,只是望着车窗外。陇右的荒原在晨雾中模糊不清,远处有孤狼的嚎叫,凄厉如鬼哭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那个战无不胜的秦王死了。那个霍邑城下一马当先、渭水岸边谈笑破敌的年轻统帅,已经死在浅水原的血泊里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尝过败绩、背负着两万条人命的李世民。
但没关系。
他会记住这份耻辱,记住这份痛。他会回到长安,跪在父皇面前请罪,然后重新站起来,练新兵,筹粮草,铸刀剑。
然后,他会回来。
回到这片土地,回到浅水原,让薛举——让天下人都知道:李世民可以败,可以跪,但永远不会倒。今日失去的,他日必百倍夺回;今日流的血,他日必让敌人千倍偿还!
车窗外,天色渐亮。长安,还在三百里外等着他。
等着他回去,从头再来。
等着他,卷土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