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长安风起

大业十三年七月,渭水汤汤,裹挟着关中平原的暑气,漫过长安的朱雀门。

侯君集勒住马缰,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,蹄铁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几点尘土。

他侧目看向身后那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,压低声音道:“李兄,长安到了。”

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李靖缓步走下马车。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,面容清癯,颔下三缕长髯略显凌乱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深邃如潭。

抬眼望向巍峨的朱雀门,城楼上“长安”二字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,城楼墙根处,斑驳的箭痕依稀可见,那是岁月刻下的沧桑,亦是大隋王朝行将就木的征兆。

“多谢侯将军一路护送。”李靖拱手作揖,声音略带沙哑。自离开太原那日起,他便心事重重。临近长安,李渊在太原誓师起兵的消息,便如惊雷般炸响,随着驿马的蹄声传遍关中。这个消息,于他而言,不啻于一场两难的抉择。

他曾是大隋的马邑郡丞,食隋禄,受隋恩。此前察觉李渊暗中招兵买马、图谋不轨,他欲奔赴江都向杨广告密。

与周远亭促膝长谈之后,见识了这位穿越者胸中的韬略,也亲眼目睹了大隋的朽烂——杨广的奢靡无度,朝堂的党同伐异,百姓的流离失所,早已将这个曾经强盛的帝国蛀得千疮百孔。

李渊起兵,打的是“清君侧,救万民”的旗号,句句戳中时弊,顺应民心。可他身上,终究还刻着“隋臣”的烙印。忠君之事,如鲠在喉,让他辗转难安。

侯君集摆了摆手,爽朗一笑:“李兄客气了,二公子临行前再三叮嘱,务必护得李兄周全。如今长安城内局势复杂,李兄万事小心。

”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代王殿下虽坐镇长安,但实权尽掌在卫文升、阴世师之手。这二人皆是死忠隋室之辈,听闻唐公起兵,已在城中大肆搜捕可疑之人,李兄的身份……”

李靖颔首,心中了然。他的名字,早已被阴世师等人记在名册之上。此番入城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李靖沉声道,目光掠过城门处盘查的隋兵。那些兵卒的甲胄锈迹斑斑,脸上却挂着颐指气使的模样,正对进出的百姓百般刁难。

一个贩布的商人被拦在城门口,兵卒们指着他的布匹,吹毛求疵地呵斥着,商人满脸堆笑,慌忙从钱袋里掏出几吊铜钱塞过去,兵卒这才挥挥手,放他入城。

这般明目张胆的索贿,看得李靖眉头紧锁,心中的不满又添了几分。

这便是如今的长安,这便是他曾誓死效忠的大隋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衫,迈步朝着城门走去。侯君集望着他的背影,轻叹一声,转身带着随从隐入人流——他还有李世民交代的差事,需在城中联络影卫暗线,打探防务消息。

刚走到城门口,一名满脸横肉的兵卒便拦住了李靖的去路,上下打量着他,眼中满是戒备:“何处来的?要往何处去?可有路引?”

李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路引,递了过去,语气平静:“在下李靖,祖籍陇西,此番自并州而来。”

那兵卒接过路引,眯着眼看了半晌,又抬眼瞅着李靖,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:“并州来的?如今并州不太平,李渊那反贼就在太原起兵,你这路引,怕是有假吧?”他故意将“反贼”二字咬得极重,目光在李靖身上逡巡,意有所指。

李靖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军爷说笑了,在下不过一介布衣,怎敢伪造路引?这路引乃是并州府衙所发,绝无虚假。”

兵卒撇了撇嘴,将路引攥在手中掂了掂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真假与否,可不是你说了算。

如今城中严查,但凡从并州来的,都得细细盘查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搓了搓手指,露出狡黠神色,“看你也是个明白人,若是识相些,也省得咱们麻烦。”

周遭百姓见状,纷纷侧目,却无人敢多言。李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,指节泛白。

他看着兵卒那副丑陋嘴脸,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。大敌当前不思御敌,反倒借着盘查之名搜刮民脂民膏!这样的朝廷,这样的军队,焉能不亡?

他强压下心头愤懑,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,冷冷地掷在兵卒手中:“军爷通融。”

兵卒掂着银子,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,连忙将路引还给李靖,挥手道:“走吧走吧,下次记得规矩些!”

李靖接过路引,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,径直走进城门。身后,兵卒与其他百姓的争执声、呵斥声,夹杂着百姓的哀求声,声声刺耳。

走在长安的街道上,李靖只觉物是人非。昔日的朱雀大街,何等繁华?车水马龙,商铺林立,酒肆茶坊里人声鼎沸。

可如今,街道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都已关门歇业,门板上贴着封条,或是写着“转让”的字样。偶尔有几家开门的,也是门可罗雀,掌柜的坐在柜台后,满面愁容。

街上的行人,皆是行色匆匆,面色惶惶。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李渊起兵的消息,声音里满是恐慌:“听说唐公的大军已经拿下了西河郡,正朝着霍邑进发呢!”

“这下完了,要是大军打过来,长安怕是要遭殃了!”“阴世师大人已经在城外修筑工事了,还强征了不少民夫,说是要死守长安……”

也有人面露期待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听说唐公的军队秋毫无犯,所到之处都开仓放粮,救济百姓。要是唐公能打进长安,说不定咱们的日子能好过些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便被身旁的人急忙捂住嘴:“噤声!这话要是被官差听见,是要杀头的!”

那人吓得脸色惨白,连忙闭了嘴,匆匆离去。

李靖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的矛盾愈发浓烈。百姓的心声,已然昭然若揭。大隋失了民心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李渊起兵,虽有夺权之嫌,却也是顺应民心之举。可他心中的那道坎,始终难以逾越。

他一路行去,沿途所见皆是民生凋敝之景。路边的墙角下,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,他们面黄肌瘦,奄奄一息,有的甚至已经没了气息,却无人收殓。

偶尔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路过,丢下几块干粮,流民们便疯了似的争抢起来,场面惨不忍睹。

李靖的心,像被针扎一般难受。他曾在马邑郡任上,亲眼见过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,也曾竭力赈济灾民。

可他一人之力,终究微薄。如今见长安城内亦是这般景象,他只觉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
行至一处巷口,他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哭声。抬头望去,只见巷子里,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自家门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李靖快步走上前,沉声问道。

妇人抬起头,见是李靖,先是一愣,随即哭得更凶了。

原来,阴世师为了筹备军饷,在城中大肆搜刮,不仅强征赋税,还挨家挨户搜查,但凡有值钱的东西,尽数充公。

妇人家本就清贫,哪有什么值钱物件?官差搜不到东西,便将妇人丈夫抓了去,说是要押去城外修筑工事,若是敢反抗,便以“通敌”论处。

“那些官差,简直是强盗!”妇人泣不成声,“大人,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您快想想办法,救救我家男人吧!再这样下去,他非得累死在城外不可!”

李靖看着对面憔悴的面容,听着孩子的哭声,心中的怒火与悲凉交织在一起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留下几道血痕。

他忽然想起周远亭曾对他说过的话:“药师兄,所谓忠君,并非愚忠。君若有道,便誓死相随;君若无道,便应顺应天意,另择明主。百姓安居乐业,天下太平,才是我辈读书人的终极抱负。”

是啊,百姓安居乐业,天下太平。

这八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李靖心中的迷雾。他一直纠结于“隋臣”的身份,却忘了,他的初心从来都不是效忠某一个王朝,而是救万民于水火。

大隋已然腐朽不堪,杨广的统治早已让百姓苦不堪言。

李渊起兵,虽有私心,却也是顺应民心之举。他麾下的军队纪律严明,秋毫无犯,这才是百姓所期盼的王师。

李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压在心头多日的郁结,终于消散了大半。

他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长安,看着惶惶不安的百姓,看着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差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
他蹲下身,从怀中摸出一些碎银,递给妇人:“大婶,这些银子你先拿着,买点粮食度日。”

妇人接过银子,泣不成声:“多谢大人,多谢大人……”

李靖摆了摆手,站起身,目光望向太原的方向。那里,有李渊的大军,有周远亭的谋划,有李世民的骁勇。那里,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
长安的风,依旧躁动。可李靖的心中,却已平静下来。他知道,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,该往何方。

他转身,朝着前边的方向走去。脚步,沉稳而坚定。

夕阳西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朱雀门的影子,笼罩着整座长安城,而远方的天际,却已泛起一抹淡淡的曙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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