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汾水畔有雅肆,诗酒可销愁。”
这句不知何人所作的小诗,在太原文人间口耳相传不过月余,竟顺着驿道与商路,悄然流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最先察觉变化的是陈文。这日他整理“留璧”上的诗笺时,发现一副新作落款竟是“洛阳王绩”。他怔了怔,捧着诗笺去寻周远亭。
“王绩?”周远亭接过诗笺细看。字是行草,潇洒不羁,诗曰:“秋深偶过晋阳城,忽闻楼中有雅声。素壁留诗皆妙手,金齑佐酒似蓬瀛。”
“此人名头不小。”陈文低声道,“虽未出仕,却是洛阳文坛清流领袖。他怎会来太原,又怎知醉仙楼?”
周远亭将诗笺挂回墙上最显眼处:“诗写好,自有人传。文人最爱的便是‘发现’一处旁人不知的雅地,再告诉更多同好。”
果然,自那日后,醉仙楼里生面孔的文人渐渐多了。有从长安访友路过的,有从河东游学归来的,甚至还有位自称从江南来的画师,在楼中住了三日,每日对壁题诗作画。
柳清漪起初不安。这些文人衣着气度皆不凡,点菜不询价,打赏也阔绰,她怕伺候不周。
周远亭却从容:“照旧便是。他们来,求的正是这份‘照旧’——不求谄媚,不显拘谨,如同友人家中雅集。”
他只在细节处添了些心思。新制了一批青瓷酒注,形似玉壶春瓶,专供文人温酒用;又让陈文搜集太原古迹典故,写成小笺,置于案头,供客品读。最妙的是他在后院移栽了几丛湘妃竹,竹下设石凳,题匾“听篁处”——虽只方寸之地,却成了文人们最爱流连的所在。
名声真正破开圈层,是在十月初的一场雨日。
那日午后,楼中来了三位客人。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衫文士,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,目光却异常沉静。另两人一老一少,老者拄杖,少者携琴。
三人并未显露身份,只要了雅间,点了“山家三脆”与“金齑玉脍”,另要了一壶烫热的黄酒。席间谈话声很低,但陈文送酒时隐约听见“河东饥荒”“马邑兵备”等词,心中凛然。
文士对壁上的诗看得很仔细,尤其在那幅王绩诗前停留良久。末了,他唤来柳清漪:“掌柜娘子,这诗板上的佳作,可能誊抄一份?”
柳清漪按周远亭先前嘱咐,温声答:“店中备有诗抄本,每月更新。客官若有意,可赠一册。”
那册子是周远亭让陈文精心编纂的,不仅收录壁上诗词,更附简注与作者小传。文士接过翻阅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:“编纂用心。”
临走时,文士留下名帖与一小锭银。柳清漪接过名帖一看,手微微一颤。
帖上小楷端正:“长孙无忌”。
她急步去后院寻周远亭。周远亭正在“听篁处”擦拭新制的石桌,听她说完,动作顿了顿。
“长孙无忌……”他直起身,望向渐密的雨帘,“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,果然是李世民倚重的心腹。”
“他为何会来?”柳清漪声音发紧。
“来看虚实。”周远亭将布巾搁在石桌上,“醉仙楼的名声既已传到文人耳中,自然也会传到有心人耳里。他只是先来瞧瞧,这处被传得神乎其神的‘雅肆’,究竟是确有其韵,还是徒有虚名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也不必做。”周远亭转身看她,目光平静,“他今日既未亮身份,便是不欲张扬。我们只当不知,照常经营便是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往后,楼中来往的,恐怕不再只是寻常文人了。”
长孙无忌来过的事,周远亭只私下告知了陈文与老张。陈文闻言色变,老张却咧嘴一笑:“好事!说明咱们这地界,入了贵人的眼!”
变化悄然而至。
先是楼中开始出现些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。他们不多言,不张扬,但点菜时往往指名要“金齑玉脍”与“山家三脆”——这正是长孙无忌当日所点。陈文留意到,这些人用膳时姿态端正,食不语,饮有度,似是官身。
接着,有陌生面孔开始包下“听篁处”半日。有时是三两人低声议事,有时是独自一人对竹读书。石头有一回送茶,瞥见其中一人在读《孙子兵法》,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最明显的,是诗板上的内容渐渐变了。风花雪月少了,多了些借古讽今、咏史言志之作。有首诗明写汉将卫青,句句却似在说边关战事;另一首咏泰山,字里行间透着股欲擎天地的气象。
陈文将这些诗悄悄抄录给周远亭。周远亭夜读时,常对着某些句子出神。这些诗的作者落款多是化名,但诗中的格局与见识,绝非寻常书生能有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他合上诗抄,望向窗外月色。
十一月末,太原落下今冬第一场雪。
这日傍晚,楼中来了位特别的客人。是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,披着件半旧的狐裘,眉眼俊朗,自带一股掩不住的贵气,却又刻意穿着朴素收敛锋芒。他只带了一个随从,要了二楼临窗的座位。
年轻人看诗板看得很仔细,尤其在一首题为《咏马》的诗前驻足良久。那诗写道:“盐车久困志难消,偶向秋风振鬣毛。但得伯乐一回首,敢将汗血洒征袍。”
他唤来石头,指着诗问:“此诗何人所作?”
石头按周远亭教的答:“是一位过路的先生所题,未留名姓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用膳时,他吃得很快,但仪态极佳,举手投足间藏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。随侍的老仆始终垂手立在三步外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饭毕,年轻人起身欲走,忽又停步,对石头道:“告诉你们掌柜,这地方……很好。”
他留下的话没头没尾,赏钱却格外丰厚。石头捧着那锭足有五两的银元宝去后厨时,手都在抖。
周远亭听了石头的描述,沉默许久,问:“他看《咏马》诗时,神情如何?”
“像是……像是被说中了心事。”石头努力回想,“盯着诗,抿着唇,眼神亮得骇人,那股劲儿,不像寻常少年。”
当夜打烊后,周远亭独自站在诗板前,对着那首《咏马》诗出神。柳清漪端茶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轻声问:“这诗有何特别?”
“特别在……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写诗的人,知道看诗的人是谁。”
柳清漪一怔。
“盐车久困,秋风振鬣。”周远亭念着诗句,声音很轻,“这是在说一匹良马委屈拉着盐车,却从未放弃壮志。而能看懂这诗、能被这诗说中心事的少年人,此时此刻,太原城里能有几个?”
柳清漪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周远亭接过茶盏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,“我们只是开了间酒楼,收留了些苦命人,无意中得了文人青睐。至于来的客人是谁,为何而来——我们不知,也不必知。”
他饮尽热茶,将空盏递还:“清漪,记住,醉仙楼只是一盏灯。灯只管亮着,投光而来的是蛾是凤,是莺是鹰,都与灯无关。”
柳清漪握紧茶盏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看着周远亭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男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盏灯会引来什么。
而他依然点亮了它。
雪还在下。醉仙楼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,映着门前越积越厚的雪,也映着楼上那间临窗雅座——那里,刚刚坐过一个将要改变天下的少年人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