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十月初三,长安落了入冬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,落在朱雀大街上,落在人间烟火酒楼的瓦上,也落在齐王府的门环上。门环是冷的。李元吉闭门思过,府里比往日静。平日来混酒的门客散了大半,剩下的人说话也压着嗓子。大理寺的人来过一次,问赵横。问完,在几个废宅里翻到晚,只捡回半枚烧残的木牌。木牌上像刻过字,字被火吃掉了,只剩焦边。
东宫显德殿里,李建成站在窗前。雪落在窗棂上,一层薄白。魏征把茶放下,先开口:“陛下责过齐王,禁军的调整也按下了。太子殿下,眼下宜静。”
“静。”李建成重复了一遍,像在嚼这个字,“静得久了,河北那点贺喜还能吃多久?父皇护的是眼下别出事,不是我的位子永远烫手。”
魏征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看窗外,才道:“烫手的事要做熟了再端出去。熟了,才不像抢。这会儿再动禁军,像趁齐王落难补一刀。父皇刚骂过灭口,会厌。”
“补刀的未必是我。”李建成的目光还在雪上,“二郎账册每月送去看,看着像让了。北门还在他手里。他越稳,外面越有人觉得长安不止一个中心。”
“所以要静。”魏征说,“静到别人先急。别人急了,父皇的眼睛才会转向那边。咱们现在急,眼睛还在咱们身上。”
李建成没再争。他让人把窗掩上一条缝,雪还是从缝里钻进来,落在案上,化成一个小湿点。他用指腹抹掉,抹完,手心里有一点凉。
秦王府廊下,雪落在旗上,旗没有动。
长孙无忌跺了跺脚上的雪:“赵横跑了。抓住了,是齐王的丑闻。跑了,丑闻还在,人却没了。没了的人会找地方去。”
“找谁,比他这个人要紧。”李世民说,“远亭那边盯着。新主露面之前,别在朝上提他的名字。提多了,像我们巴不得他出事。”
房玄龄把袖口的雪抖掉:“朝里的话已经变了。‘例行调整’这四个字,这两日听得少了。私下也有人说太子约束不力。说归说,还没成势。”
“不成势就好。”李世民看着校场,“成了势,就该流血。眼下先把这个冬过了。”他顿了顿,对值事的将校道,“雪天巡城,外圈可以加。北门的人数不动。外圈加人,是雪天路滑,该加。北门加人,人家会说我们心虚。”
将校应了,下去改巡表。改完的表送回来,李世民看了一眼北门那一栏,人数果然没动,才搁下笔。
雪还在落。校场上的脚印一会儿就被盖住。盖住了,新的脚印又踩上去。
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,石榴枝被雪压弯了。周远亭拿扫帚给孩子们扫出一小块空地。文轩蹲下去,用手指在雪上写“安”。第一遍歪了,雪太松,笔画散开。他又写一遍,写到最后一笔,抬头看周远亭。
“对了。”周远亭说,“再写一个。”
柳清漪把炭火添旺。秦舒雁在灶上煮姜汤,汤气一冒,窗上的雪水就往下滴。青梧是从这个时候进的后院,袖里藏着一张纸,纸边还是干的,显然在路上就收好了。
“赵横昨夜在城外客栈见了人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那人像边军旧部,不是齐王府的路数。另外有边报,突厥小股在边境扰了一次,还没成势。边州的急递已经在路上,进京只是这几日的事。”
周远亭接过那张纸看完,丢进炭盆。纸卷起来,烧完,他才说:“边报让秦王知道就行。知道,别请战。这会儿请战,又把自己送到刀尖上。赵横换主的线索记下,先别咬。咬早了,他一嘴脏水能泼到秦府。等看清他投的是谁,再决定他是眼,还是祸。”
青梧顿了顿:“密折递上去之后,东宫会不会恨我们?”
“会。”周远亭说,“我们留的是证,不是谁的脸面。脸丢了的人,会想办法捡。捡的法子若比烧状还体面,就更得防。你别去东宫门口转。转了,像送把柄。”
柳清漪端着姜汤出来,只听见“打仗”两个字的尾巴,眉心皱了一下:“又要打仗?”
“还早。”周远亭接过碗,“先把人安顿好。雪停之前,谁也别出远门。”
雪到了午后更密些。街上有孩子追着雪跑,有商贩骂路滑,有一顶官轿碾过去,薄雪上留下两道黑辙。黑辙很快又被新雪盖上。盖上了,像那顶轿子没有来过。
酉时,西市的摊差不多都收了。
影卫从城门回来,袖里又是一张短笺。周远亭在屋顶下的楼梯口看完:赵横出城换过两次衣服,最后一次混在一队贩马的人里,往北。往北未必真往北,也可能折向东。接头的那个人,认得旧军牌。
“军牌这条单独记。”周远亭把短笺也烧掉,“记,不是去认亲。认早了,他会反过来拿我们当新主。新主的名头,我们不接。”
同一日,边州急递进了兵部。有人主张立刻报上去,有人主张先核对人数、地点,别把一次小扰说成大战。核对的时候,话已经漏出去了。东宫听见了,秦王府也听见了。
房玄龄傍晚到酒楼侧门,没进前厅,只在后院站了一站。周远亭对他说:“殿下若被问起边事,就说戒备。别说请战。请战的话,这几日谁先说,谁就先被盯上。”
房玄龄点头:“我回去就说。北门今日没加人,外圈加了。殿下让我告诉你,加的是雪,不是兵。”
“好。”周远亭说。
房玄龄走的时候,雪已经盖住他来时的脚印。青梧看着那些脚印消失,问:“今夜班怎么排?”
“两班。”周远亭说,“一班守酒楼,一班盯西市和城门。河北的仗停了,长安这几条线没停。城门上赵横的通缉还贴着,人却在城外。贴着的和走着的,都要有人看。”
青梧把班次写在一块小竹片上,分给换班的人。写完,竹片收进怀里,不上墙,不留在柜上。
夜里,周远亭又到后院那块空地看了看。文轩写的“安”还在,只是雪又落了一层,笔画浅了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把被盖住的那一笔重新勾出来。勾完,手是湿的。柳清漪在廊下叫他进去喝汤,他应了一声,却又站了一会儿,听城门方向有没有马蹄。
马蹄没有。只有更鼓,和雪落在瓦上的声音。
齐王府的门仍关着。门缝里没有光。东宫窗纸上有一盏灯,灯后有人影,人影不大动,像还站在窗前。秦王府北门的灯照着雪,巡夜的人数和昨日一样。酒楼后门上了栓。栓后面,姜汤还温着。
周远亭终于进门。进门前,他对守屋顶的人说:“雪若停了,第一件事不是扫院子。是看城门的雪地上,有没有新的蹄印往回走。”
守屋顶的人应了。雪没有停。蹄印也还没有。长安就在这场雪里,各自关着自己的门。
门里的人并没有都睡。李元吉还在看那张画过圈的图,圈已经被他抹去了几个,又补上城外两个点。李建成把“宜静”两个字写在纸上,看了一眼,揉掉了。李世民在灯下把外圈的巡表又看了一遍,北门那一栏仍旧没有加。周远亭在酒楼里把湿了的手指烤干,听文轩在里间说梦话,说的还是那个“安”字,说完就安静了。
雪还在下。下到四更,瓦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。薄,但是白。白底下,城还是原来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