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九月二十五,太极殿。
李渊把那份密折看了两遍,又把附在后面的两样东西对了一遍。一样是徐福口述的誊清,一样是马贵原状的副录。折子本身不长,齐王的名讳写得很轻,重的是事情:河北回军之后,京中有人以扰民为名吓唬商民,烧状,夺证,大理寺说查无实据的时候,证人差一点就没了。旁注一行小字:东西出自民间,用不用,请陛下裁。
折子怎么到的案上,殿外已经有三四种说法。有人说是大理寺一个书吏捡到的,有人说是内侍在门缝外拾的,有人说是哪位不愿留名的京官代呈的。说法多,线就乱。乱到最后,没有一条能指到人间烟火酒楼,也没有一条能指到秦王府的正门。
李渊看完,脸色铁青。他没宣外臣,只召三个儿子进殿。殿门关上之后,殿外的秋阳还亮着,殿里却没有人再出声。
“建成。”李渊先看太子,“河北的功,朕认。你回京以后呢?齐王府的人在长安闹成什么样?你说要约束,约束到最后,是去灭口?”
李建成跪得端正,额头几乎贴着砖:“父皇息怒。儿臣确有失察。齐王府下人若有不法,儿臣愿一并受责。”
“一并?”李渊冷笑了一声,“你是太子,不是他府里的幕僚。约束不住,就是你的罪。河北那些仁声,经得起西市烧一张纸吗?”
李建成没有再辩,只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李渊的目光转到李元吉脸上。李元吉已经跪得发抖,袖子里全是汗,汗把内衬沁湿了一块:“父皇……儿臣不知。马贵那事,儿臣只是查谣言,怕有人借扰民构陷……”
“谣言要烧状?要让人从医馆里消失?”李渊把徐福那份誊本掷到他面前。纸页散开,字迹还清楚,“这是你府里赵横干的。赵横是谁,你说。西市客栈、医馆、证人,三处都有他的影子。你当朕的耳目是瞎的?”
李元吉嘴唇白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想说是赵横自作主张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说得太干净,像他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。想认,又怕河北那点先锋的功也跟着脏。他就这么跪着,只剩喘气。
李世民跪在侧面,一直没有插嘴。李渊盯着他:“二郎,你也别装清净。禁军那边,你让了两名将,朕准了。北门你捏着不放,朕也知道。这个证人是谁救的?你府里插过手没有?”
李世民抬起眼:“父皇,儿臣若救,救的是证,不是去夺大哥的功。河北是太子打下来的,儿臣不争。可长安若容得下烧状、容得下把证人从医馆里弄走,以后谁还敢把河北的事说到京里来?儿臣有过,请父皇责。若没有,请父皇把这把刀收回宫里。别让它在市井里挥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裂开的声音。李渊揉着额角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都起来。”
三人起来。李渊一句一句说下去:“建成,禁军的调整先搁下。那些‘例行’的折子,也别再递。元吉,赵横立刻交给大理寺。你闭门思过一个月,俸禄减半。世民,北门仍归你。账册每个月送兵部看。看,不是把印拿走。”
李元吉应声时腿还软。李渊又补了一句:“往后谁再用脏手去办他以为干净的事,朕就让他在朝上难看。难看一次不够,就再难看。”
三人领旨退出。走到殿门外,李元吉脚下一绊,李建成扶了他一把,扶的时候声音却冷:“这回别再给我惹祸。再惹,我就真不管你。”
李元吉没抬头。他只把被扶住的那只手臂抽回来,自己走了。
廊下拐角,周远亭候着,没有进殿。李世民出来,两人错开半步,像路人。错开的时候李世民低声道:“父皇问折子从哪儿来的。没有人答实。他怒的是事,不是路。”
“够了。”周远亭说,“下一步盯赵横。齐王要交人,赵横不会等着被交。他一跑,就别只在齐王府的老窝里找。”
李世民点了一下头,上了自己的车。周远亭没有跟车,从侧门出宫,回酒楼。
当夜,西市一处灯极暗的屋子。
老刘先进来,脸色不好:“风声到了。齐王要把你交出去。”
赵横正在擦刀。刀放下,他摸了摸脸上的疤,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听:“我就说他会抛。抛得还挺快。今晚换路。”
他收拾得不慢。钱、短刀、半卷没有封面的册子、几张折得很小的纸,都塞进一个旧包里。收拾完,他看老刘:“你要走就走。要留下等一口棺材,我不等。”
老刘咬牙:“我跟你。”
两人从西市更深处的巷子穿出去。巷尾有一间不挂招牌的屋,屋里只坐着一个人,灯芯挑得很低。赵横进门,把一块旧军牌拍在桌上,声音发哑:“收不收?收,我有货。不收,我现在就出城。”
桌后的人看了他很久,才问:“货呢?”
“在我脑子里。”赵横说,“齐王府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我知道一截。东宫怎么压他,秦府的人怎么在外头转,我也知道一截。先给我个能住的地方。细账,住下来再说。”
那人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赶人。他把军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推回给赵横:“先坐。坐到鸡叫。鸡叫之前,我不答应,也不报官。”
赵横坐下了。手没有离开刀柄。
责问散了以后,朝房外的话一夜之间就有了好几个版本。有人说齐王这次完了。有人说太子失了分,约束不住弟弟。有人说秦王最划算,北门还在,不过是每个月把账册送去给人看。版本传到东宫,李建成把魏征叫进内室。
“父皇把禁军的事按下,是要安稳,也是压我。”李建成说,“压可以。不能压成二郎在那儿坐大。账册送去看,印还在他手里。”
魏征把茶盏放下:“那就先静。静到齐王把门关上,静到赵横被追上。边上看起来要是有事,再谈谁该领兵。现在去争禁军,像趁四殿下落难补一刀。父皇会厌。”
李建成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点头的时候,手指仍在案上敲,一下,又一下。
齐王府里没有这么静。李元吉回府先骂了薛五一顿,骂到一半又停住,声音冷下来:“去交赵横。交得出,交人。交不出,就说他畏罪跑了。抓到了要审,审起来会牵出我。跑了,只要一张通缉。通缉是面子,审是洞。”
薛五领了命出去。他知道废宅多半已经空了。空了也得去看,看完才能回来禀那句“跑了”。
酒楼密室里,周远亭把进宫的那份和留下的底稿对过,一字不差,便让青梧把底稿烧了。火光起来的时候,青梧问:“陛下若再追问是谁递的呢?”
“再问,也没有人。”周远亭看着纸成灰,“宫里留一份就够。这儿再留一份,就是给人抄家的理由。理由别留在酒楼。”
次日,大理寺奉旨缉拿赵横。寺丞把通缉的稿子写了两遍,第一遍字歪,撕了;第二遍一笔一画,写得很端正。端正的牌子挂出去的时候,他的手还在抖。抖完,他对书吏说:“照这个去查城门。出了城的,也要有个方向。”
书吏去了。方向没有。西市那间暗点已经空了,只剩下半截烛,烛泪堆在碟里,人不见了。
更深,李渊还坐在御书房里,把誊本又翻开。翻到一半,他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三个儿子。一个要脸面,一个捏着北门,一个手里总是刀。这些,就比长安安稳金贵?”
屋里没有第二个人。窗外秋叶落下来,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外面低声回话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他将誊本合上,没让人撤灯。灯又亮了一个时辰。时辰到了,他才睡。睡前只吩咐了一句:赵横的通缉,催着办。办不到,就把办不到的缘故每日报上来。
内侍应了。太极殿的灯这才一盏盏暗下去。暗下去的时候,齐王府的门已经从里面闩死。东宫的灯还亮着一盏。秦王府值夜的人在北门来回走,走的还是原来的路线,没有加一队,也没有减一队。
三处灯不一样。白日里那通责问,到了夜里,就只剩下这些灯,和城门上刚刚贴出去的一张纸。纸上是赵横的名字。人,已经不在纸能贴到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