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秦王府书房。
夜已深了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。房玄龄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长安各卫府将校的名单,已经看了很久。杜如晦坐在他对面,手里握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偶尔端起来抿一下,又放下。
“名单看完了?”杜如晦问。
房玄龄没有抬头,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依次点了一下,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:“看完了。左右卫的将军,一个是元从禁军出身,一个是后来补进来的。右武卫那边,有个郎将是太子的人。左武卫有个副将跟齐王府有往来。”他抬起头,“殿下刚接印没几天,有些事还看不清楚。”
“殿下不打算换人。”杜如晦说。
房玄龄把名单折好放回案上:“他不能换。换了,陛下会多想。他刚接大将军印,就把各卫府的将校换一遍,陛下会怎么想?”
“那就不换。但不换有不换的做法。”杜如晦放下茶杯,把案上另一份文书推过来,“这是禁军各营轮值的安排。殿下能不能把东宫那边的调动,排到我们的人轮值的时候?”
房玄龄没有接那份文书:“殿下说了,不换人,也不动原来的安排。一动就会被看出来。”
“那就更麻烦了。”杜如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“太子在河北打仗,殿下在长安掌禁军。太子那边的人,不会甘心看着殿下就这么把禁军握在手里。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安插人手,或者从侧面施压。”
房玄龄想了想:“太子那边的人,现在会动手吗?”
“不会。”杜如晦说,“太子在河北,魏征不在长安,东宫那边暂时没有人能主事。但等太子回来了,局面就不一样了。我们只有这段时间,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是做给太子看,是做给陛下看。让陛下觉得,殿下做这个大将军,没有结党。”
房玄龄没有接话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魏征不在长安,”杜如晦说,“但魏征留下的东西还在。太子出征前,东宫那边调动了几个人。户部侍郎裴宣,是魏征举荐的。兵部郎中刘德威,是齐王的人,但最近跟东宫走得近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这两个人,能不能动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:“怎么动?”
杜如晦把声音放低了些:“裴宣管着户部的粮草调度,太子在河北的粮草,都要经过他的审核。如果裴宣一直这么顺利地把粮草送过去,太子在河北就不会出问题。太子不出问题,他回来之后,功劳就更大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截。”杜如晦说,“截了,就是跟太子过不去。但我们可以拖延。裴宣批粮草,需要经过秦王府的审核。殿下是大将军,禁军的粮草也经过户部。如果禁军的粮草和河北的粮草同时在户部审核,裴宣要先批谁的?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是个办法。但裴宣不会看不出来。”
“他看出来了,也只能先批禁军的。”杜如晦说,“他如果先批河北的,殿下就可以说禁军粮草不足,军心不稳。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:“那刘德威呢?”
“刘德威在兵部,手里管着军械。各卫府的兵器甲胄,都要经过他的手。如果他在军械上做手脚,殿下就麻烦了。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。他是齐王的人,齐王虽然不在长安,但他的人还在。动刘德威,就是动齐王。”
“那就先不动。”房玄龄说,“让人盯着他。只要他不先动手,我们就不动手。”
杜如晦点了点头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杜如晦问:“周先生那边,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“有。”房玄龄坐直了些,“周先生派人传话过来,说影卫已经在东宫附近布了人手,盯着东宫那边的动向。裴宣和刘德威这两条线,影卫也在盯着。”
杜如晦微微点头:“周先生做事,一向稳妥。但他那边的人手,够不够?”
“他说够。”
“那就好。现在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动手,是消息。谁的耳目更灵,谁就能先动。”
房玄龄把那份各卫府的名单收进案上的匣子里:“这件事,要不要告诉殿下?”
杜如晦想了想:“先不说。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。殿下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复杂了,让他少操一份心。”
房玄龄没有反对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窗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静默着,远处的皇城方向还有几点灯火,在冬夜的薄雾中像模糊的星子。他把窗户合上,转身走回案前。
“那就先这样。”他说,“盯着裴宣和刘德威。只要他们不动手,我们就不动手。如果他们先动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就把他们按住。”
杜如晦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:“好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秦王府的书房里,那盏灯又亮了一会儿,然后熄灭了。两个人影从书房里出来,穿过庭院,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月色照在廊下的青砖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长安城安静如常,只是有一双手正在暗处轻轻地拨动着什么,像在整理一副还未摆好的棋。夜里,窗外的风又大了些,吹得廊下的枯枝簌簌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