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，人间烟火酒楼后院。
晨光刚透过窗棂，后院就热闹起来了。周文轩醒了，自己从小床上爬下来，光着脚丫踩在青砖地上，趿拉着那双柳清漪给他做的小布鞋，歪歪扭扭地走到门口，小手扒着门框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树树！”他指着院中那棵老槐树，奶声奶气地喊。
柳清漪正在廊下晾衣裳，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，见儿子站在门口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小脸上还带着睡印，忍不住笑了：“文轩，醒了？”
“娘娘！”周文轩又喊了一声，迈开小短腿，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。柳清漪放下手里的衣裳，蹲下身接住他，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：“饿了没有？娘给你拿粥去。”
“娘娘！”周文轩仰着脸，又喊了一声。
柳清漪牵着他的手往灶房走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是娘，不是娘娘。跟娘说一遍——娘。”
周文轩歪着头看她，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张开嘴：“娘娘。”
柳清漪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娘。”
“娘娘。”
柳清漪叹了口气，不再纠正了。
灶房里，老孙正在熬粥。见母子俩进来，笑着招呼：“小郎君醒了？粥刚熬好，晾凉了就能喝。”周文轩站在灶房门口，小鼻子动了动，大概是闻到了粥的香气，咽了一下口水，又指着灶台上的锅喊：“粥粥！”
周远亭从屋里出来，听见这一声，也笑了：“你倒是认得快。”
周文轩看见父亲，眼睛一亮，松开柳清漪的手，又摇摇晃晃地朝周远亭跑过去：“爹爹！”周远亭蹲下身，把他抱起来。周文轩坐在父亲臂弯里，伸手指着门外的槐树：“树树！”又指着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：“衣裳！”又指着灶房的方向：“粥粥！”
周远亭笑着点头：“对，树，衣裳，粥。文轩真聪明。”
柳清漪走过来，站在旁边，轻声说：“他什么都会叫了，就是不会叫娘。”
周远亭低头看了看儿子，又看了看柳清漪：“文轩，叫娘。”周文轩看看父亲，又看看母亲，小嘴张了张，像是在努力发出那个音，但最后出来的还是：“娘娘。”
柳清漪忍不住笑了，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：“娘娘就娘娘吧。大一点就会了。”她没有追问，只是转身去盛粥，背对着父子俩。周远亭看着她的背影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：“文轩，娘生气了。”周文轩眨眨眼睛，又喊了一声：“娘娘！”
柳清漪端着粥碗转过身来，脸上还带着笑意，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：“来，喝粥了。”
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石头跑进来，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馒头：“小郎君，吃馒头！”周文轩伸手要抓，被柳清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：“烫，等凉了再吃。”周文轩缩回手，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馒头，像是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。柳明漪抱着周雅婷从屋里走出来，坐在廊下，轻轻拍着孩子。雅婷刚满月不久，小脸粉扑扑的，正睁着眼睛四处看，像是对这个院子感到好奇。
“雅婷，看哥哥。”柳明漪轻声说，把孩子微微转向周文轩的方向。周文轩歪着头看了看妹妹，指着她喊：“宝宝！”
柳明漪笑了：“对，是妹妹。”
“妹妹！”周文轩学得很快，发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。柳明漪又惊又喜，抬头看向周远亭：“周郎，你听见没有？他说妹妹了！”
周远亭走过来，蹲在廊下，看着儿子：“文轩，这是谁？”周文轩指着襁褓中的妹妹：“妹妹！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：“那这个呢？”他指着柳明漪。周文轩看了看，毫不犹豫：“娘娘！”
柳明漪故意板起脸：“是姨。不是娘娘。”周文轩不为所动：“娘娘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柳清漪端着粥碗过来，在廊下坐下，一勺一勺地喂周文轩。粥是小米粥，熬得软烂，加了红枣，甜丝丝的。周文轩吃得快，勺子一伸过去就张大了嘴，像一只等食的小鸟。
周远亭在对面坐下，看着他们母子，目光落在柳清漪的侧脸上。她低头喂儿子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戳到他。晨光从身后照过来，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大概不知道，她低头时的样子，比一幅画还要好看。
石头抱着一捆柴从灶房出来，路过廊下：“小郎君，今天学新词了没有？”周文轩看看他，想了想：“石头！”
石头乐了：“嘿，会叫石头了！”周文轩得到了鼓励，又大声喊了一遍：“石头！石头！”
老孙从灶房探出头来：“小郎君，叫老孙。”周文轩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，似乎在判断该叫他什么：“孙孙！”
老孙乐了：“孙孙也行，总比叫老孙强。”
周文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开始指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喊名字。他指着青梧喊“青梧”，指着秦舒雁喊“秦秦”，指着石榴树喊“树树”，指着天上的太阳喊“阳阳”。每喊对一个，就仰头看周远亭，像是在等他表扬。周远亭每次都点头：“对，文轩真聪明。”
柳明漪坐在廊下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周雅婷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雅婷，你长大了，也要学说话。你哥倒是没什么怕的，什么都说。你爹说了，是男是女都好。”
阳光洒在院子里，照在那些喊了名字的人和物上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，光斑在青砖地面上跳跃着，像是自己也跟着那些声音活了过来。
柳清漪喂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空碗放在一旁，用帕子替周文轩擦了擦嘴：“好了，去玩吧。”周文轩从她腿上滑下来，又摇摇晃晃地跑向院中的老槐树。他扶着树干，仰头看着树冠，喊了一声：“树树！”然后自己咯咯地笑起来。
柳清漪坐在廊下，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她身边的针线篮子里还放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，她不着急做。她想多看看他。这个会喊“树树”和“石头”和“娘娘”的小人儿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怎么跟这个世界说话。而他学会的第一个词，是“娘娘”。那也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