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庖厨之间

张员外一行人走后,醉仙楼的平静像是被风吹散的雾,勉强重新聚拢,却总带着几分岌岌可危的薄。周远亭每日除了在后院整理草药,便会悄悄留意街面动静,他清楚,张员外的退去只是暂时的,唯有真正站稳脚跟,才能护得柳家姐妹周全。

这日傍晚,暮色四合,檐角的灯笼被点亮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凉意。醉仙楼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柳清漪在前面收拾碗筷,柳明漪则钻进厨房,没多久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。

周远亭正坐在石凳上晾晒草药,鼻尖先嗅到一股淡淡的姜香,抬眼便见柳明漪端着汤碗站在身前,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红,像熟透的樱桃。

“周郎君,歇会儿吧,喝点汤暖暖身子。”柳明漪将汤碗轻轻放在石桌上,声音软乎乎的,“这是我用山药和排骨熬的,阿姊说你近日劳心,该补补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暖,拿起汤碗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他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汤汁醇厚,带着山药的绵密和排骨的鲜香,熨帖得胃里暖暖的。“多谢明漪姑娘,味道很好。”

柳明漪得了夸赞,眼睛亮了亮,挨着石凳坐下,小手攥着衣角,小声说道:“周郎君,前几日若不是你,我和阿姊真的要遭大难了。你对我们真好。”她说着,抬头看向周远亭,眼神清澈又真诚,“周郎君,你若是不嫌弃,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。往后我们一起过日子,阿姊做菜好吃,我也能帮着打下手。”

“家”这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在周远亭心中漾开圈圈涟漪。他穿越而来,在这隋末乱世孑然一身,早已忘了家的滋味。看着柳明漪纯粹的眼神,他喉结动了动,轻声道:“多谢明漪姑娘,我……很欢喜。”

话音刚落,院门口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柳清漪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瓜果走进来,见两人相谈甚欢,脚步顿了顿,随即温和地问道:“你们在说什么,这么开心?”

“阿姊!”柳明漪立刻站起身,跑到她身边,挽住她的胳膊,叽叽喳喳地说道,“我让周郎君把这里当成家呢!周郎君答应了!”

柳清漪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她将瓜果放在桌上,看向周远亭,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:“周郎君,明漪说得是。若不是你,我和明漪恐怕早已无容身之地。你于我们姐妹,恩同再造。往后,这里便是你的家,不必拘束。”

周远亭放下汤碗,看着眼前这对姐妹。柳清漪的眼神温婉而坚定,柳明漪的眼神鲜活而热忱,她们的真诚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在这乱世中的迷茫。他轻声道:“柳娘子言重了,当初我落难,是你们伸手相助,这份恩情,我记在心里。如今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柳清漪摇了摇头,神色带着几分郑重,“张员外势大,寻常人避之不及,唯有你肯挺身而出。周郎君,你是除了先父之外,第一个真心护着我们姐妹的人。”她说着,眼中泛起些许水光,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是对周远亭的全然信任。

周远亭心中一沉,他知道这份信任重如千钧。他抬眼,迎上姐妹二人的目光,语气坚定:“柳娘子,明漪姑娘,你们放心。张员外的事,我定会想办法彻底解决。而且,醉仙楼的经营,我也会尽力相助。我会让你们在这乱世中,安稳地立足。”

柳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又带着几分迟疑:“周郎君,我们知道你有本事,但张员外根基深厚,醉仙楼经营也积重难返,真的……有办法吗?”

“有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只是需要些时间,也需要你们的配合。比如后厨的食材处理、菜品调味,我都有些想法,后续可以慢慢调整。”

“我们都听你的!”柳明漪立刻说道,眼神亮晶晶的,“周郎君说怎么做,我们就怎么做!”

柳清漪也点了点头,神色释然了许多:“好,周郎君,我们信你。无论需要我们做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
夜色渐深,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。三人又闲聊了几句,大多是周远亭询问酒楼往日的经营情况,柳清漪一一作答,气氛温和而融洽。直到月色爬上院墙,才各自回房休息。

周远亭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柳明漪的热忱、柳清漪的温婉,以及姐妹二人全然的信任,在他心中萦绕不散。他知道,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“投桃报李”,而是真的将这对姐妹放在了心上。
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开始梳理对策:张员外那边,需得抓住他的把柄,一击即中;醉仙楼这边,要从菜品、食材入手,逐步改善。而这一切,都需要步步为营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地上,映出淡淡的光影。周远亭知道,从今夜起,他在这隋末的牵绊,又深了几分。而这份牵绊,既是责任,也是他在这乱世中,唯一的温暖寄托。

张员外的事暂时过去了,周远亭却没半分松懈。他清楚,若想让醉仙楼真正站稳脚跟,必须拥有别人夺不走的底气——那便是能勾住客人味蕾的真本事。

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,后厨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。周远亭站在门槛处,看着灶间忙碌的身影,柳清漪正挽着衣袖和面,灶上的铁锅被柴火烤得泛红,映得她脸颊也带着几分暖意。墙角几个陶罐整齐排列,分别盛着盐、酱、茱萸等调料,周远亭的目光,最终定格在最外侧的盐罐上。

他走上前,伸手拈起一撮盐。粗黄的颗粒间混杂着灰黑杂质,指尖揉搓时,除了沙沙的触感,还带着明显的硌手感。“这盐……”他开口时,声音还带着些许晨间的沙哑。

柳清漪闻声回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,苦笑着解释:“周郎君有所不知,如今盐铁官营,能买到这种盐已是不易,市面上更差的盐,连吃都难以下咽。”

周远亭没直接回答,取过一碗清水,将手中的盐粒倒了进去。浊黄色的盐粒渐渐化开,碗底很快沉淀下一层细沙似的杂质,原本清亮的水也变得浑浊不堪。“你尝尝这水。”他将碗递到柳清漪面前。

柳清漪依言蘸了一点盐水入口,眉头瞬间蹙起,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尖:“又涩又苦。”

“这便是杂质与苦卤的味道,坏了菜的本味。”周远亭说着,从一旁取过一块洗净的细麻布,叠了三层蒙在另一只空碗口,用细绳勒紧。他端起那碗浑浊的盐水,缓缓倾倒。浊黄的水流过麻布,留下一层灰渍,碗中接下的水,竟渐渐透出几分清亮。

如此反复过滤三次,碗中的水已近乎澄澈。周远亭将滤净的盐水倒进一口小铁锅,置于小火上慢慢煨着。水汽袅袅蒸腾,锅边渐渐析出一层雪白的晶粒,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,泛着细碎的光泽。

柳清漪看得全然忘了和面,怔怔地站在一旁。待锅中水分收干,周远亭用竹片刮下那些雪白的盐晶,递到她面前。她小心翼翼地拈起几粒,指尖的晶体细腻冰凉,放入口中轻轻一抿,纯正凛冽的咸味在舌尖化开,那股恼人的涩苦竟荡然无存。

“这……竟真的不一样了?”她抬眼看向周远亭,眼中满是惊疑与欣喜,“只是简单过滤再煮,就能有这么大差别?”

“杂质除尽,苦卤随水汽蒸发,留下的自然是净盐,用这盐做菜,只需往日七分量,滋味反而更足,还能省些成本。”

柳清漪沉默半晌,轻轻吐出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惊叹:“竟差这么多……以前竟没发觉,是这盐耽误了菜味。”

午后的后厨热气蒸腾,柴火噼啪作响。周远亭靠在门框上,看着柳清漪翻炒着一锅菘菜,翠绿的菜叶在铁锅中翻滚,香气渐渐弥漫开来。待菜出锅装盘,他走上前,拿起筷子尝了一口,随即开口:“火候拿捏得正好,只是这菜味少了点东西——鲜味。”

柳清漪停住手中的勺子,满脸疑惑:“鲜味?那是什么味?”

这个时代尚无“鲜”字专指滋味,周远亭斟酌着措辞:“就是那种入口生津、回味绵长的醇厚劲儿,好比你以前做的鱼羹,若是汤头够厚,便有几分相近。”他指向墙角,那里堆着些酒楼平日弃用的鸡架、豚骨,“这些东西别扔,用它们熬成高汤,做菜时添上些许,就能带出这种鲜味。”

柳清漪面露难色:“熬汤要费不少柴薪,而且耗时良久,我们这小酒楼,怕是……”

“一次熬足,可管十日,算下来并不费柴。”周远亭已动手将骨头收拢过来,放在清水里浸泡去血沫,“大火煮沸撇去浮沫,再转文火慢慢煨着,水一次添足,中间莫要开盖,让骨头里的精髓都融进汤里。”

烈火将水烧得滚沸,泛起厚厚的浮沫。周远亭用勺子仔细撇去,再盖上锅盖,转为文火慢煨。两个时辰过去,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种绵密醇厚的香气——不是任何香料的刺鼻味,而是骨头里的胶原与髓质慢慢析出的、带着暖意的鲜香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
日落时分,周远亭掀开锅盖,舀出一勺高汤。汤色已呈淡淡的乳白,香气愈发浓郁。他取过柳清漪白日剩下的半棵菘菜,撕了几片叶子投入滚汤,只加了一小撮新制的净盐,再无其他调料。

菜叶在乳汤里轻轻舒展开来,绿得愈发鲜亮。柳清漪拿起筷子尝了一筷,整个人瞬间顿在那里,眼中满是震惊。半晌,她才低声说道:“这汤……竟把菜的本味都衬活了,以前吃这菘菜,从没有过这般滋味。”

酒肆酒肆,酒字当头。解决了菜的问题,周远亭又将目光投向了醉仙楼的自酿酒。他拍开一坛新酒,酒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生涩的发酵味儿。他蘸了点酒液在掌心搓开,眉头微蹙:“酒曲发酵时温度太高,杂菌混了进去,才生出这股酸气。”

柳清漪无奈苦笑:“夏日地窖里阴凉有限,往年酿酒,总会有这股酸气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
“那就换个法子控温。”周远亭转身往后院走去,“酒坛别封死,用三层油纸蒙住坛口,再用细绳扎紧,这样既能透气,又能防止灰尘落入。把地窖最阴凉的角落清出来,将酒坛半埋进土里,泥土能恒温,正好能解决发酵温度过高的问题。”

他边说边动手示范,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陶罐,倒入小半坛新酿的粟米酒,再投入几枚洗净晾干的青梅:“我们再试试这个,果子里的糖分与酒相互激发,能生出一种新滋味,或许能吸引些客人。”

柳清漪将信将疑地照做。

过了半月,那坛青梅酒终于开坛,清冽的果香与醇厚的酒香交融在一起,满院飘香——这陌生却诱人的香气,引得前堂的客人纷纷伸头询问:“柳娘子,你这是藏了什么好酒?竟这么香!”

醉仙楼的改变,是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。

最先发觉不同的是常来的老客。王老汉照旧点了一碗葵羹、一壶浊酒,刚喝了一口羹汤,便停下了筷子,眼中满是惊讶:“柳娘子,你这葵羹的味道,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?”

柳清漪笑着应道:“略改了些做法,王老爹觉得如何?”

“好!好得很!”王老汉又喝了一大口,连连点头,“以前喝着总觉得有些涩,如今却咸得圆润,还带着股说不出的厚味,一口下去,从舌根暖到胃里,舒坦!”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眼睛更亮了,“这酒也变好了!没了以前的酸劲儿,入喉顺得很!”

消息渐渐传开,来醉仙楼的客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是冲着改良的菜品来的,有人是好奇那坛飘着果香的青梅酒。晚市时,酒楼里竟能坐满七八张桌子,杯盏碰撞声、谈笑声与银钱入账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不像往日。

柳清漪坐在柜台后记账,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,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。她顿了顿,抬头望向窗外——周远亭正蹲在后院的空地上,低头琢磨着几块新制的滤盐用的细麻布,夕阳的余晖镀在他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这个来历成谜的男人,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,只用几个看似简单得不可思议的法子,就将这家濒死的酒楼从绝境里拉了回来。柳清漪合上账本,心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坚定:一定要留住他。无论用什么法子,都要让他留在醉仙楼,留在她们身边。

而此刻的周远亭,正看着指尖的盐晶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眉头却微微蹙起。盐已提纯,高汤已成,酒也改良,酒楼的生意虽有起色,但这远远不够。

在这乱世将起的太原,一家仅凭美味立足的酒楼,不过仍是浪潮中的一叶扁舟,风一吹就可能倾覆。他需要一张更大的网,一张能在这动荡时局中安稳立足的网。而这醉仙楼,或许正是他织网的开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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