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 杨妃问策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
街上的槐树被晒得叶子打卷,连风都带着热浪。杨妃的马车在酒楼侧门停下时,车帘掀开一角,她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侧门,没有多说什么,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。
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,发髻挽得简单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若不是腰间那枚宫中的玉佩,谁也不会把她和“秦王良媛”这个身份联系起来。她今日是微服出府,没有声张,只带了两个侍女和一个赶车的老仆。

小六子正在后院卸货,看见侧门进来一个陌生的女子,愣了一下,正要上前询问,杨妃的侍女已经上前一步:“这位小哥,请问周掌柜在不在?我家娘子有几句话想请教周掌柜。”

小六子打量了一下杨妃,见她气度不凡,不像寻常人家的女眷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,跑到前厅去找周远亭。

周远亭正在柜台后面翻账册,听见小六子气喘吁吁地说“有位娘子找您”,放下账册,整了整衣襟,走到后院。杨妃站在石榴树下,正仰头看着那些火红的花瓣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,在正午的阳光下,像一棵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的树。

他走过去拱手行礼:“良媛。”又侧身让开,“请到楼上说话。”

楼上雅间里,柳清漪亲自端了茶来,又悄悄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杨妃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上。人间烟火酒楼的位置不算最好,但窗外正好能看到朱雀大街的一段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推车的商贩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牵着驴马的客商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各有各的去处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落在周远亭脸上:“周先生,我今日来,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。”

周远亭没有急着答话,给杨妃斟了一杯茶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“良媛请说。”

杨妃沉默了片刻:“殿下从河北回来后,一直不太说话。”

她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握着,像是想从那一点温热里汲取什么东西。“他在府里的时候,还是和从前一样,跟房先生他们议事,跟尉迟将军他们说话。可臣妾看得出来,他不太一样了。他有时候一个人坐着,一坐就是很久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周远亭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杨妃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。“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帮他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周远亭,“臣妾想问问先生,殿下他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
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。

“良媛,”他开口道,“殿下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”杨妃的手指微微收紧,握茶杯的指节泛白。周远亭看到了,但并没有回避,只是把语速放得更慢了一些:“良媛知道河北那一仗是怎么赢的吗?”

“臣妾听殿下提过一些。说是围城、断粮、水攻……臣妾不太懂打仗的事。”

“殿下是在洺水边上打赢那一仗的。他围了刘黑闼两个月,等夏军粮尽,将士疲惫,才开堰放水,一举击溃。那一仗赢得干净利落,史书上会记一笔。但殿下为这一仗付出的,不只是两个月的时间。他在城外扎营,风吹日晒,箭伤、刀伤、风寒发热,都扛过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说,不等于没有。”

杨妃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她想起李世民回府后洗去风尘的样子,他瘦了,也沉默了许多。

“良媛,”周远亭的声音温和了些,“殿下不是变了。他只是比从前更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了。知道得多了,话就少了。能说的话也少了。”

杨妃沉默着,手里的茶杯已经不再烫手了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松开。“那臣妾……能为他做什么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殿下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良媛替他做什么事。”杨妃微微抬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疑惑。“殿下是从战场上回来的,看过太多生死。那些事他不会跟良媛说,也不能跟良媛说。他不想让良媛为他担心。但良媛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他在府里的时候,有一个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。不用想战事、不用想父皇、不用想朝堂。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在外面撑得太久了。他需要回来的时候,能卸下那些东西。”

杨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先生说的是。臣妾明白了。”她站起身,向周远亭福了一礼,“多谢先生指点。臣妾告辞。”

周远亭也站起身,送她到楼梯口。杨妃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,臣妾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良媛请说。”

“殿下……他对臣妾,是不是一直都很客气?”

周远亭看着她,她的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抱怨,更像是想确认一件事。

“良媛,殿下不是客气,他是敬重良媛。敬重良媛的出身,敬重良媛的心思,也敬重良媛不愿意说的那些话。有些事,殿下不说,不等于他心里没有。有些人,殿下不亲近,不等于他不放在心上。”他放轻了声音,“殿下就是这样的性子。有些话他说不出口。他不说,不代表他心里没有。殿下对良媛,是真心的。他这个人,不擅长把情意挂在嘴边,但你看他做的事,就知道了。”

杨妃没有再说什么,微微颔首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酒楼门口的风铃声里。周远亭站在二楼走廊上,望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街角,消失在午后的日光中。

柳清漪从楼下走上来,端着一碗刚切好的瓜果:“那位娘子走了?”周远亭点头。柳清漪没有多问,把瓜果放在案上:“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。”周远亭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一块瓜,没有立刻吃:“她来问秦王的事。问殿下从河北回来后怎么不一样了。也问了殿下对她是不是一直都很客气。”

柳清漪在他对面坐下:“你怎么说的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我说殿下不是变了,是路更难走了。他走的路太窄了,两边都是悬崖。说错一句话,走错一步,就会掉下去。所以他不敢多说话,不敢走错路。不是他不想说,是他说不起。至于殿下对她客气……我说,殿下是这个性子,不是冷落她。他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。他这个人,不把情意挂嘴边,但看他的做法,就知道了。”

柳清漪点了点头:“那她听懂了吗?”

周远亭放下手里的瓜:“听懂了。她是聪明人。她来,就是想听人说一句——不是她做错了什么。”

“那你告诉她了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他放下茶杯,望着窗外正午的日光。“她能来问,比什么都不问要好。问了,至少她心里有了底。不问,就会一直猜。”

柳清漪也望着窗外,没有再问。

傍晚时分,杨妃回到了秦王府。她走进书房时,李世民正在案前看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放下书卷:“出去了?”杨妃点了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:“去了西市,买了些香料。路上热得很,下回出去得早些。”李世民没有再问,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,放在她面前。

杨妃端起茶杯,低头喝了一口。她没有告诉他她去了人间烟火酒楼。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。她只要知道她该做什么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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