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三章 蚺膏愈旧

长安。

午后暑气正盛,长安城的街巷被热浪蒸得发白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周远亭坐着马车去秦王府时,车帘掀开一角,街上的行人都缩在屋檐下,连狗都趴在阴凉里伸着舌头喘气。

马车在秦王府侧门停下,青梧先下了车,周远亭跟在后头。守门的侍卫已经认得他了,没有通报,直接侧身让开。

周远亭沿着回廊往后院的书房走。穿过月亮门时,他听见后院校场方向传来弓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节奏很稳,像是有人在练箭。他没有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那弓弦声忽然断了。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闷哼,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。那声音很轻,如果不仔细听,会被风吹散。可周远亭听见了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。青梧也听见了,低声道:“先生,是校场那边。”

周远亭转身往后院走。校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训练用的箭靶还立在远处,靶心插着几支箭,都射得很准,几乎正中红心。但弓箭被随意放在地上,像是有人匆忙丢下的。他循着那声音继续往前走,绕过校场边的梧桐树,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后,背靠着树干,右手攥着左臂,指缝间有暗红色渗出来。

是李世民。

他穿着一件寻常的玄色短衫,没有披甲,像是私下里在这里练箭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额上沁着一层细汗,左臂的袖子卷到肘部,上臂外侧有一处伤口裂开了,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。

周远亭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:“殿下,怎么回事?”

李世民抬起头,见是他,先是一怔,随即露出一丝苦笑:“先生怎么来了……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

周远亭没理他,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左臂,仔细看了看。那是一处旧伤的裂口,伤口周围的皮肉有些红肿,边缘泛着微红,显然是前几日就有发炎的迹象。今日练箭拉弓用力过猛,伤口被扯开了。

“殿下,这伤是什么时候受的?”

李世民想了想:“七日前在校场骑马时摔了一下擦伤了,起初只是有些发红。这几日没太在意,今日拉弓时用力了些,没想到又裂开了。”

周远亭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翻了翻李世民的手臂,看清伤口的情况,然后站起身:“殿下,先进屋。”

书房里,亲兵已经端来了清水和干净的布。周远亭洗净手,仔细查看李世民的左臂。军医来换过药,但用的都是普通的金疮药,只能止血收口,对已经发炎的伤口效果有限。伤口边缘的红肿已经开始扩散,这说明里面的炎症没有彻底压住。若再拖下去,只怕会溃烂化脓,到那时就更麻烦了。

“殿下,在下带了一味药,对外伤发炎有些用处。”周远亭没有多解释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“用了之后大约两三日就能见效。殿下若不嫌弃,让在下替殿下上药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:“先生出门还带着药?”

周远亭没有回答,只是拔开瓶塞,用小指挑出一点淡金色的药膏。一股淡淡的腥气散开,在书房里蔓延开来。青瓷小瓶里盛的是蚺膏,用巨蟒的脂肪熬制而成,加上几味药材,对外伤发炎和创口久不愈合都有奇效。这药极难得,他手上也只剩下这最后几瓶了。

“这药……闻着有点腥。”李世民没有躲开,把左臂伸了过去。

周远亭用竹片挑出药膏,轻轻涂抹在伤口处,又用手掌边缘小心地将药膏抹匀,动作又轻又稳,几处红肿的边缘都涂到了。他指腹微温,药膏微凉,李世民绷紧的肌肉终于略微松了松。

“殿下这几日少用左臂,能不动就不动。”他包扎好伤口,将药瓶放在案边,“这药在下留下,每日换药一次,涂薄薄一层即可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先生,这药你自己留着吧。你时常在外面奔波,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
周远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,在下的东西,该用在最紧要的地方。”他没有说自己还剩多少,也没有说这药有多贵重,把药瓶往案角推了推,“殿下先用着。用完了,跟在下说一声便是。”

李世民没有再推辞,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青瓷小瓶。瓶身冰凉,触手生润,像是刚从海水中捞出来的。

房玄龄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。他没有进屋,只是轻轻带上了门。

三日后,周远亭再次来到秦王府。他刚进侧门,房玄龄就迎了上来,面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先生来得正好。”他把周远亭引到书房,李世民正坐在窗前,左臂的袖子卷到肘部。伤口处的纱布已经换过了,殷红的血色浅了许多,边缘那些微微泛红的皮肤也退了大半,恢复成正常的肉色。

李世民自己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他抬起头,看了周远亭一眼:“先生,这药……当真见效。”

周远亭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伤口。红肿确实退了大半,伤口边缘的颜色也恢复正常了,再换几次药,应当就能收口。他直起身:“殿下,这伤不算太重。只是发炎没有及时处理,才拖得久了一些。再换两三日药,应当就能痊愈。”

李世民点了点头,忽然问:“先生,这药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
周远亭沉默了一瞬:“在下从岭南那边带过来的。当地渔民常用这种药膏处理伤口,在下试过几次,确实有效。”

李世民没有再追问。周远亭蹲在他身边,低着头,重新给伤口换药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传来,一声接一声,缠缠绵绵的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完。

换完药,周远亭站起身,将小瓶重新封好:“殿下,在下回去后再让人送些干净的纱布过来。这几日还是少用左臂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没有说“多谢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目送周远亭走出书房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他手臂那片正在收口的伤处,照出初愈的淡粉色,像是被日光熨过一样平整。

房玄龄从廊下走出来,正好迎上周远亭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笑着说:“先生来了,正好,账册我还没细看。先生若是得空,一起看看?”

周远亭也跟着笑了,拱了拱手,两人一同往书房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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