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六月十六,长安。
午后暑气正盛,长安城像一口倒扣的蒸笼,热气从青石板缝隙里蒸腾上来,扭曲了远处的屋脊。街上行人寥寥,连狗都躲在檐下伸着舌头喘气。人间烟火酒楼的大堂里倒是凉快,窗棂大敞,穿堂风来去自如,几个客人在角落里喝酒闲谈,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被热化了。
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。这几日还算清闲,河北战事胶着,朝堂上的暗流虽然汹涌,但还没有浮到水面。他难得有工夫静下心来看看账目。
“先生。”青梧从外面进来,走到柜台前,“阎公子来了。”
周远亭抬起头:“立本?”
青梧点头:“在门口,说想见先生。”
周远亭合上账册,起身走到门口。门外,阎立本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戴竹冠,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。他比几个月前黑了一些,瘦了一些,但目光更加沉稳,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。看见周远亭出来,他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:“师父。”
周远亭扶起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了:“瘦了。在秦王府住得还习惯?”
阎立本直起身,眼中带着笑意:“习惯。府里的长辈们对我不错,房先生还指点过我几回。有活的时候干活,没活的时候画画,比从前强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双手捧起木匣,“师父,弟子画了一幅画,想请师父看看。”
周远亭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。”
二楼雅间里,柳清漪亲自端来茶具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阎立本将木匣放在案上,小心地打开,取出一轴画卷,双手展开,铺在案面上。那是一幅《秦王破阵图》的草稿,比上次他看到的那幅更加完善。画中的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披铠甲,手持长槊,身后是漫卷的旌旗和如林的枪戟。战马的肌肉线条刚劲有力,将军的目光沉静如渊,整个画面气势磅礴,却又透着一种克制。比从前那幅好了太多。
“这是上个月画的。”阎立本站在一旁,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,“秦王殿下巡视营务的时候,我跟在后面看了很久,回来画了这幅草稿。还没有上色,想请师父看看,哪里还需要改。”
周远亭没有说话,目光在画上缓缓移动。从人物到马匹,从衣甲到旌旗,从远景的群山到近处的草木,每一处都经过精心的推敲。然后他抬起头:“你已经不需要我改了。这幅画,很好。”
阎立本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周远亭指着画中李世民的眼睛,“这个地方,你处理得很好。不像之前那样直愣愣地看,而是微微眯着,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这才是秦王。他的眼里装的不只是眼前的敌人,是整个天下。”
阎立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幅画,沉默了片刻:“师父,弟子能进秦王府,全靠师父引荐。今日来,是专门来谢师父的。”他说着,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。周远亭一把扶住他:“起来。你是我徒弟,做师父的替徒弟谋个前程,天经地义。你要是跪了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阎立本被他扶着,站直了身子,眼眶有些泛红:“师父,弟子……弟子从小喜欢画画。可喜欢归喜欢,没有人教我怎么画。那些画师教的都是技法,没有人教我怎么看人,怎么看天下。只有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只有师父教了我这些。”
周远亭拍拍他的肩:“画技可以学,画魂得靠自己悟。你已经悟到了,剩下的路,要你自己走。”
阎立本抹了一下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。两人重新坐下。阎立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师父,弟子今日来,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。秦王殿下最近……似乎有些疲惫。”
周远亭的茶杯顿了一下:“疲惫?”
“嗯。”阎立本压低声音,“他刚从河北回来,身上伤还没好透。刘黑闼又反了,朝中那些事……弟子听房先生他们提起,说太子和齐王都在盯着殿下。殿下虽然面上不说,但弟子看得出来,他有时候独坐书房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沉默了片刻。窗外蝉鸣聒噪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撕开一道口子。他望着窗外的槐树,目光深远:“立本,你在秦王府,要记住一件事。看到的事,不要往外说。听到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秦王府的水很深,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。”
阎立本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,语气温和了许多:“不过,殿下那边,你也不用太担心。他经历过的事,比你想的要多。他撑得住。”阎立本点了点头,伸手将画卷小心地卷起,放回木匣中。“师父,这幅画就留在师父这里吧。等将来画好了正式的,再拿给师父看。”
周远亭接过木匣:“好。我留着。”
阎立本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裳:“师父,弟子该回去了。下午还有活要干。秦王府那边新到了几批卷宗,要整理誊抄。”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着周远亭,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。
周远亭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阎立本张了张嘴:“师父……将来,弟子能画出让天下人都记住的画吗?”
周远亭看着他,想起那个第一次来酒楼时怯生生问他“岁星神君该怎么画”的少年。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,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“能。”周远亭说,“将来你会画出让天下人都记住的画。那些画,会比这个时代活得更久。”
阎立本的眼中亮起一道光,他深深一揖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街市喧闹的声响里。周远亭站在窗前,望着楼下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背影,穿过槐树斑驳的树影,走上热闹的朱雀大街,渐渐汇入人流中。
柳清漪端着切好的瓜果走进来,见周远亭站在那里望着窗外,轻声问:“立本走了?”周远亭点头:“走了。”
柳清漪走到他身边,也望了一眼窗外:“这孩子,越来越像个大人了。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”周远亭道:“他会越来越好的。”他转身走回案前,打开那个木匣,将那幅《秦王破阵图》的草稿重新展开。画中的李世民微微眯着眼睛望向远方,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画面上,给那些墨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看了很久,才将画小心地卷好,收回木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