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六月初九,长安。
暑气初盛。长安城的槐花开到了最盛,满街都是甜腻的香气,混着初夏的热风,沉甸甸地坠在人的鼻尖。人间烟火酒楼的大堂里几桌客人在喝酒闲谈,声音不高不低,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。
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耳朵却没闲着。
“听说了吗?河北又乱了。”
“刘黑闼?他不是败了吗?”
“败了又回来了。这回还带了突厥人。”
“突厥人?那还得了?”
邻桌几个商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周远亭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继续翻了一页。
穿绸衫的胖商人放下酒杯,压低声音:“我有个亲戚刚从河北逃过来,说刘黑闼借了突厥兵,已经打到了定州城下。定州城里守军不多,怕是撑不住。曹湛、董康买那些人,一听刘黑闼回来了,纷纷起兵响应。十天不到,半个河北又姓了刘。”
同桌的另一个商人叹了口气:“这才消停了几天?又要打仗了。”
胖商人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个消息。朝廷派了燕郡王罗艺去讨伐,但听说刘黑闼的势头很猛,突厥人又是骑兵,来去如风,罗艺怕是挡不住。”几个商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。周远亭放下账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些苦。
他起身往后院走。后院石榴树下,柳清漪正坐在廊下哄周雅婷。孩子出生半个多月了,小脸长开了些,粉嘟嘟的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。周远亭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河北又乱了。”
柳清漪手中的动作停了片刻,又恢复了,轻轻拍着孩子:“刘黑闼?”
“嗯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柳清漪没有多问,只是轻声说:“你又要忙了。”周远亭握住她的手:“没事。”
傍晚时分,青梧从外面回来,快步走进密室,面色凝重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密报,放在周远亭面前。周远亭展开细看。刘黑闼借突厥兵南下,攻陷定州,杀定州总管李玄通。曹湛、董康买等窦建德旧部起兵响应。罗艺率军迎战,初战不利。河北各州县,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。周远亭看完,将密报放下,面色沉了下来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暮色四合,长安城的屋檐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红的光。
“青梧,”他开口,“秦王那边,知道了吗?”
“应该知道了。今日午后,秦王府的人去兵部打探过消息。”
“让影卫的人盯紧朝堂上的动静。刘黑闼复叛,陛下必定会召集群臣议事。”周远亭顿了顿,“还有,派人去一趟河北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看。看看河北百姓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,看看那些降了又反的州县,到底是因为什么。河北的人心,比河北的城池更重要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同一时刻,秦王府书房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从河北送来的急报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都在座。
“刘黑闼又回来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喜怒,“突厥人也来了。”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殿下,刘黑闼这次借了突厥兵,来势更猛。罗艺怕是挡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我刚从河北回来。将士们还没歇过来。可刘黑闼不会等我们歇好了再打。”杜如晦道:“殿下,朝中那边……陛下会不会再派您去?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:“父皇可能会先让四弟去。他上次随我出征,也算见过阵仗。”长孙无忌皱眉:“殿下,齐王畏刘黑闼如虎,让他去,只怕误事。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沉默了很久。
入夜,周远亭来到秦王府。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,从侧门进来,被亲兵引到书房。李世民还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战报,见他进来,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先生来得正好。”
周远亭在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案上的战报上:“殿下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李世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那笑意淡淡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浮不上来,“刘黑闼借了突厥兵,攻陷定州,杀李玄通。曹湛、董康买那些人全都反了。罗艺初战不利,退守洺州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:“殿下,河北的事,朝中怎么议的?”
“今日午后,父皇召了几位重臣商议。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都在。四弟也去了。”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父皇说,河北危急,当派大将征讨。四弟没有接话,大哥也没有开口。朝中无人说话,像……都在等着什么。”
“等着殿下开口。”周远亭说。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:“先生觉得,我应该开口吗?”
“不应该。”周远亭的回答很干脆,“殿下刚从河北回来,将士疲惫,粮草消耗殆尽。这时候主动请缨,陛下会觉得殿下贪功。太子会以为殿下要跟他争功。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,会觉得殿下不够沉稳。”他看着李世民,“殿下要等。等齐王先开口,等太子表态,等朝中所有人都明白,除了殿下没有人能打这一仗。到那时候,陛下自然会来找殿下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走回案前坐下:“四弟不会开口的。他怕刘黑闼。他怕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父皇也知道他怕,但父皇想试试。万一四弟能行呢?”
“齐王不会去的。”周远亭的声音笃定,“他会有各种理由拖延——身体不适,兵力未集,粮草不济。他会等。等局势更糟,等朝中大臣坐不住了,等所有人都求着殿下去。到那时候,他再顺水推舟。”
“那我……就等着?”周远亭点头:“等。不是什么都不做。我已让影卫继续盯着河北,看刘黑闼的动向。让户部那边,盯着粮草的调配。等殿下出征的时候,粮草不能断。还有,让殿下身边的人,这段时间不要跟太子和齐王起冲突。他们要的就是殿下犯错。殿下不犯错,他们就拿殿下没办法。”他站起身,“殿下,打仗的事不急。等陛下召见殿下的时候,殿下去就是了。但不要主动请缨。要让陛下觉得,是他在求殿下,不是殿下在求他。”
李世民看着周远亭,忽然笑了:“先生,你这样教我怎么跟父皇周旋,算不算大不敬?”
周远亭也笑了:“殿下会不会去告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送走周远亭后,李世民独坐书房,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。他从河北回来才十几天,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,将士们还在休整,粮草才刚刚凑齐了一批。可刘黑闼不会等他。突厥人不会等他。那些在河北观望的士族,也不会等他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战报折好,收入匣中。
窗外,夜色深沉如墨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而千里之外的河北,战火正在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