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东宫显德殿。
李建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沉静如水。
冯立在殿外候着,他是东宫翊卫车骑将军,掌管东宫卫队,平日里少言寡语,做事却极稳妥。建成用他,不光是因为他能打,更因为他嘴严,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建成放下密报,抬起眼皮。
冯立大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殿下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冯立站起身,看了一眼魏征,又看了一眼建成,低声道:“殿下,属下查到了。齐王殿下在杜陵坊有一处庄园,明面上是别院,实际上是豢养死士的据点。庄园围墙高筑,四角设了瞭望哨,日夜有人巡逻。大门常年紧闭,进出只有马车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。属下派人在外面盯了半个月,发现每天酉时进去,卯时出来,从不间断。”
建成手中的茶杯顿住了。他缓缓放下茶杯,目光盯着冯立,声音不高不低,却透着一股冷意。
“多少人?”
冯立道:“属下不敢靠太近,只从外围观察。每日进出的马车不下十辆,每辆车能坐五六人。加上常驻的,少说也有七八十人。都是精壮男子,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属下的暗哨还听见院内有兵器碰撞声和号令声,像是在操练。”
建成的面色沉了下来。七八十人,精壮男子,夜聚昼散,还有兵器操练——这不只是养几个护卫,这是在豢养私军。他是太子,身边养着东宫卫率,名正言顺。元吉是亲王,按制只能有少量护卫,养这么多死士,他想做什么?
“还有,”冯立又犹豫了一下,“属下还查到,齐王殿下去年在长安、洛阳、太原等地暗中招募了不少人。有骁果卫的退役老兵,有走投无路的江湖高手,还有被朝廷通缉的亡命之徒。这些人来路复杂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没有退路。这样的人,用起来最放心,也最危险。”
建成沉默了。他想起几年前,元吉在太原弃城而逃,父皇虽然没有重罚,但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。这些年元吉在长安,表面上是安分了,可私下里一直在拉拢人心,拉拢朝臣,拉拢武将。他以为那些都是为了对付二弟,可现在看来,不光是。
“齐王养这些人,陛下知道吗?”魏征忽然开口,看着冯立。
冯立摇头:“属下查过,这些人的来路都很隐秘,没有留下齐王府的痕迹。招募的人都是单线联系,互相不知道身份。若不是我们的人一直在盯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花木葱茏,可他心中一片阴霾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大哥”的四弟,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?
他转过身,看着冯立:“继续盯着。不要打草惊蛇,不要让他们发现。元吉身边有没有我们的人?”
冯立道:“暂时还没有。齐王疑心重,身边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,外人插不进去。属下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等。”建成走回案前,“不要急。元吉不会只养人不做事。他迟早会动,我们等着就是了。还有,把你知道的写下来,越详细越好。一份给本王,一份存起来,日后用得着。”
冯立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他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殿内只剩下建成和魏征。魏征看着建成,欲言又止。建成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苦的。
“魏洗马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说,元吉到底想做什么?”
魏征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臣斗胆一言。齐王殿下豢养死士,表面上是为了对付秦王。可殿下想想,他养的那些人,平日里都在做什么?他招募的那些人,都是从哪里来的?他花钱养着他们,不让他们做事,就只是为了防备秦王?”
建成的面色阴晴不定。魏征继续道:“殿下,齐王这个人,野心不小。他跟殿下联手,是因为秦王挡在前面。可殿下的位置,比秦王更近。他帮殿下除掉秦王,接下来要对付的是谁?”他的话点到即止,没敢说透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建成沉默了很久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热风灌进来,带着暮夏将尽的燥意。
“魏洗马,你说,元吉有没有可能,连本王也想动?”
魏征没有回答,只是道:“殿下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不管齐王有没有这个心思,殿下都不能不防。”
建成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去把王珪叫来。”
王珪很快来了。他是太子中允,掌管东宫文书,也是建成最倚重的谋士之一。他走进殿内,见建成面色不善,又见魏征神色凝重,心中便有了数。
“殿下,出什么事了?”
建成将冯立的密报递给他。王珪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殿下,齐王豢养死士的事,魏洗马方才已经跟臣说了。臣以为,此事非同小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殿下可知道,齐王在城外还养着一支私军?”
建成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什么私军?”
“臣也是刚得到消息。”王珪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齐王以招募护院的名义,在长安城外置了一处庄子,养了三百多人。有刀有枪,有甲有弩,日夜操练。对外说是看家护院,可谁家看家护院用得着刀枪甲弩?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,不但齐王要吃罪,殿下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建成的目光落在文书上,逐字逐句地看。三百多人,有刀有枪,有甲有弩,日夜操练——他养这些,到底想对付谁?对付秦王,用不着这么多。他要对付的,恐怕不只是秦王。
他放下文书,闭上眼睛,沉默了良久。
“把冯立叫来。”
冯立再次进殿,建成看着他,问:“齐王府的护卫,有多少人?”
冯立想了想,道:“按制,齐王府的护卫不得超过三百人。但据属下查到的,齐王府实际护卫超过五百人,还不包括城外庄子里的那些。这些人都是齐王精挑细选的,个个身手不凡,装备精良。城外的那些人,更是见不得光,昼伏夜出,从不与外人接触。”
建成的面色铁青。他不是不知道元吉在搞小动作,可他没想到,元吉已经搞到了这个地步。五百护卫,三百死士,还有城外那些见不得光的人。他想做什么?造反吗?
“冯立,从今天起,把东宫卫率的兵力增加一倍。日夜巡逻,严加戒备。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东宫半步。”
冯立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还有,”建成又道,“派人盯紧齐王府。元吉的一举一动,本王都要知道。他在城外的那处庄子,也派人盯着。但不要靠太近,不要让他们发现。”
冯立领命而去。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魏征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“魏洗马,本王是不是太纵容他了?”建成的目光落在魏征脸上,“这些年,他一直说要帮本王对付二弟,本王信了他。他要人,本王给人;他要钱,本王给钱;他要权,本王给权。可他呢?他在背地里养死士,养私军,连本王都要瞒。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
魏征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臣以为,齐王此人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殿下要用他,但不能让他知道殿下的底牌。殿下要防他,但不能让他觉得殿下在防他。他与秦王不睦,这是事实,殿下可以利用这一点。但殿下不能忘了,齐王与殿下也只是联手对付秦王,不是生死之交。一旦秦王倒了,下一个要对付的,恐怕就是殿下自己。”
“殿下是储君,当以社稷为重。齐王若真心为殿下,当约束自己,为殿下分忧,而不是处处树敌。他豢养死士、私置甲胄,这是大罪。殿下若纵容他,日后他闯出更大的祸来,殿下如何自处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殿下,臣记得,魏征以前就提醒过您。齐王此人,野心勃勃,绝非甘居人下之人。他与殿下联手,固然是为对付秦王。可若真把秦王压下去了,接下来要对付的,会是谁?”
建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院中的花木上,绿油油的,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元吉这个人,比本王想象的更狠。他不光要对付二弟,还想把本王也踩下去。本王这些年,真是白疼他了。”
魏征没有接话。
建成摆了摆手:“本王知道了。你先下去吧。这件事,容本王想想。”
魏征躬身告退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建成站在窗前,背影萧索。
数日后,齐王府。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。刘明达站在下首,面色不太好看。
“殿下,冯立的人最近在东宫周围增加了不少巡逻。而且,有人在打听城外庄子里的事。属下怀疑,太子可能已经察觉了。要不要把城外的人撤回来一些?避避风头,省得惹麻烦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插,冷笑一声:“撤什么撤?大哥知道了又怎样?他知道了,只会装作不知道。他还要靠我替他挡着二哥呢。他现在知道我在城外养人,也不敢把我怎么样。大哥那个人,心软,手更软。他就算知道了,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他不敢跟我翻脸,翻了他就少了一个帮手。他还要我替他冲锋陷阵,对付二哥。只要我不打他的主意,他就不会动我。”
刘明达点了点头,又问:“殿下,那城外的人,还继续练吗?”
李元吉眯起眼:“练。不但要练,还要多练。大哥靠不住,早晚得靠自己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大哥想当他的太子,想当他的皇帝。可他有没有想过,秦王倒了,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?他以为我会一直替他卖命?他想得太美了。他不想当皇帝,我还想当呢。”
刘明达心中一凛,不敢接话。
李元吉转过身,目光阴鸷:“传令下去,城外的人继续操练,不要停。另外,多招些人,不光是能打的,还要有能出谋划策的。本王要的不是一群打手,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。能文能武,缺一不可。”
刘明达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夜幕降临,东宫显德殿内灯火通明。李建成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冯立送来的最新密报,他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魏征和王珪进来,他都没有抬头。
“殿下,”魏征躬身,“齐王的人还在城外操练,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。”
“殿下,不能再拖了。齐王豢养死士、私置甲胄,这是大罪。殿下若再纵容他,日后他犯下更大的罪,殿下如何自处?依臣之见,殿下应该早做准备。不是对付秦王,是对付齐王。”
王珪也道:“殿下,臣附议。齐王此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殿下若不及早防范,只怕日后会吃大亏。秦王的威胁在明处,齐王的威胁在暗处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殿下不能只防秦王,不防齐王。”
建成放下密报,声音疲惫:“你们说,本王该怎么办?他是本王的亲弟弟,本王总不能杀了他吧?”
魏征想了想,道:“殿下,不急在一时。齐王现在还没有动手,我们还有时间。殿下可以先把东宫的防卫加强,把身边的亲信都安排好。另外,殿下可以多派人手,盯着齐王,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。防着他,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”
王珪也道:“殿下,臣还有一事。齐王在城外豢养私军,这件事若传到陛下耳中,陛下必定震怒。殿下不如趁这个机会,把这件事透露给陛下,让陛下去处置齐王。殿下既不用动手,又能让齐王收敛,还能让陛下知道殿下是在为朝廷着想。”
建成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父皇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兄弟相争。他把这件事捅到父皇那里,不但元吉要受罚,本王也脱不了干系。父皇会说本王容不下兄弟,会说本王在背后搞小动作。这事不能从本王嘴里说出去。得让别人说,让那些跟齐王没有瓜葛的人说。最好是让御史台的人去弹劾。到那时候,本王再装作不知情,在父皇面前替元吉说几句好话。既让元吉受了罚,又让父皇觉得本王大度。一举两得。”
魏征点了点头,又道:“殿下,臣还有一事。秦王那边,最近也在加强防卫。听说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等人,日夜在秦王府周围巡逻。殿下要不要也把东宫卫率加强一些?”
建成想了想,道:“不急。秦王加强防卫,是防着元吉。本王暂时不用动。等元吉那边的事处理完了,再说。”
魏征和王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。
入夜,长安城中万籁俱寂。东宫显德殿的灯火已经熄灭,但李建成还坐在窗前没有睡。他望着窗外的月色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魏征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——“殿下与齐王只是联手对付秦王,不是生死之交。一旦秦王倒了,下一个要对付的,恐怕就是殿下自己。”
他闭上眼睛,想起小时候,元吉跟在他后面喊“大哥”,想起那些一起读书、一起习武的日子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大哥”的弟弟,已经变成了这样?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来人。”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传令下去,从明天起,东宫卫率增加一倍。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东宫。”
“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