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十月十五,长安。
秋深了。长安城的树叶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风从北边来,裹着沙尘,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人间烟火酒楼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,从一楼大堂到二楼雅间,处处都暖烘烘的。
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两份刚从扬州送来的密报。青梧站在他对面,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先生,赵铁的第一份密报是三天前到的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说‘乘风’号在福州外海遇险,桅折帆裂,船身受损。属下怕您担心,没敢立刻呈上来。”
周远亭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伸手接过密报展开。
赵铁的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写得匆忙:“乘风号九月廿八出港,南下行至福州外海,遇风暴,桅折帆裂,船身受损。幸船体坚固,未沉。现泊福州港修整,船员平安。货物损失过半。铁罪该万死。”
周远亭看完,将密报放在案上,沉默了片刻。青梧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“第二份呢?”周远亭问。
青梧连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细绢:“今日刚到。赵铁说船已经修好,安全返回扬州了。”
周远亭接过,展开。第二份密报的字迹工整了许多,显然赵铁是在平静下来之后写的:“乘风号修整完毕,十月初八启程返航,十二日抵扬州。船员无一人伤亡。铁已查明,风暴系因未察季风规律,经验不足所致。铁已向老船户请教,绘制季风图,以备后用。另,福州海商闻我等之名,愿以低价供茶、漆、纸,托我等运至扬州。铁已接洽,待下次出航,可带货往返。”
周远亭放下密报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船坏了可以修,货没了可以再买。人没了,什么都补不回来。”
青梧点头:“赵铁在密报里说,这次能活下来,全靠船造得结实。那位瓜洲的老工匠手艺确实了得,船身虽然受损,却没有散架。换了寻常的船,早就沉了。”
周远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那位老工匠,回头让赵铁再赏他一份厚礼。”
青梧应道:“是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望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。千里之外的海上,那艘叫“乘风”的船,在风暴中挣扎的时候,船上的人在想什么?赵铁在想什么?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。
“青梧,赵铁在信里没写细节。你让人再去问问,把遇险的经过问清楚。不是我不信他,是我想知道,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青梧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属下已经让人去扬州了,再过几日,应该会有更详细的消息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数日后,更详细的密报送到了长安。
这一次,赵铁写得格外详细,字里行间透着劫后余生的沉重。
“九月廿八,晴。晨起,天高云淡,北风轻吹。符老船户说,此风宜南行,可趁势而下。我等遂起锚出港,挂满帆,向南而去。午后,天边起乌云,如墨如黛,自西向东,来势极快。符老大惊,喊‘风暴将至,收帆!’”
“船员急收帆,然风势更猛,浪高数丈,船身剧烈摇晃。‘乘风’号虽有工匠加固,仍被巨浪打得东倒西歪。忽听一声巨响,主桅折断,帆布撕裂,如大鸟折翼。船上人皆失色,有年轻者哭喊‘要死了’。”
“铁虽惧,然知慌亦无用。符老大掌舵,喝令众人稳住,不可慌乱。铁与众船员合力,将断桅推入海中,又用备用帆布勉强挂起小帆,以保船身不翻。风暴持续一夜,至次日晨方歇。铁等浑身湿透,筋疲力尽,然无人伤亡,实乃万幸。”
“船身受损,桅折帆裂,无法继续南行。铁决定就近驶入福州港修整。福州港小,然避风好,当地人淳朴,闻我等遇险,纷纷相助。铁以余货换得木材、帆布,雇工匠修船。数日毕,船虽不如初,然已可航行。”
周远亭看完,将密报递给青梧:“你看看。”
青梧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沉默片刻,道:“先生,赵铁这次能活着回来,不容易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他以前是个铁匠,打了一辈子铁。我让他去扬州做生意,他去了。我让他造船,他造了。我让他出海,他出了。他从来没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这次船翻了,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怕,是‘我怎么跟先生交代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这个人,靠得住。”
青梧没有说话。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。他的手指从扬州出发,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,经过明州、福州,一直到广州、崖州。
“福州。”他轻声道,“赵铁说,福州港小,但避风好。当地人淳朴,愿意帮忙。这倒是个好消息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,赵铁在密报里还提到,福州的海商愿意跟我们做生意。以低价供货,托我们运到扬州。这算不算因祸得福?”
周远亭笑了:“算。当然算。赵铁这个人,运气不错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写完后,他看了一遍,又添了几行,然后将纸折好,放入一个竹筒中,用火漆封口。
“把这个送到赵铁手里。”他将竹筒递给青梧,“告诉他,这次做得很好。人没事就好。下次出海,不要太贪,先跑短途,积累经验。等熟悉了海上的规矩,再跑远路。”
青梧接过竹筒,郑重收入怀中。
“还有,”周远亭又道,“告诉他,福州那边的海商,可以多接触。但不要急着做大生意,先交朋友,摸清底细。海上不比陆地,人心难测。”
青梧抱拳:“先生放心,属下一定转达。”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青梧停步回头。
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青梧,你说,赵铁在风暴里的时候,怕不怕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怕。谁都会怕。但他没有慌,没有乱,带着船员活了下来。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是啊。怕,但不慌。这才是一个人真正靠得住的地方。”
他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青梧大步离去。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,银白一片。
他想起赵铁在密报中写的那些话——“桅折帆裂”“浪高数丈”“有年轻者哭喊要死了”。
他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到那艘船在风暴中挣扎的模样。桅杆折断的巨响,帆布撕裂的声音,巨浪打在船身上的沉闷撞击,船员们的惊呼和哭喊。还有赵铁,那个从太原跟过来的铁匠,那个从来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的汉子,在风暴中握紧船舵,咬牙撑着,一声不吭。
他睁开眼睛,提起笔,在纸上又写下几个字。写完后,他放下笔,将纸折好,收入匣中。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
数日后,扬州。
赵铁坐在“广陵烟渚”的后院中,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密信。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信是周远亭亲笔写的,字迹工整,语气平和。信中先是问了船员们的安危,又问了船修得怎么样,最后说:“人没事就好。船坏了可以修,货没了可以再买。你做得很好,不必自责。”
赵铁的眼眶有些热。他跟着周远亭这么多年,早就知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人。可每次看到这样的话,他还是会觉得心里发烫。
“赵掌柜,”一个年轻的船员走进来,抱拳道,“船修好了,可以启程了。”
赵铁收起信,站起身:“回扬州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乘风”号缓缓驶出福州港,向北而去。海面上风平浪静,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像铺了一层碎金子。赵铁站在船头,望着远方的海平线,心中想着长安,想着先生,想着那些在风暴中一起扛过来的兄弟。
“赵掌柜,”符老大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壶酒,“喝一口,压压惊。”
赵铁接过酒壶,喝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“符老大,”他放下酒壶,问道,“你说,这海上的事,到底能不能摸透?”
符老大想了想,道:“摸不透。海是活的,脾气不定。今天风平浪静,明天可能就是狂风暴雨。但摸不透也得摸,摸多了,就熟了。就像人跟人相处,处久了,就知道对方的脾气。”
赵铁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乘风”号在十月初十二日平安抵达扬州。船员们上岸时,腿都在发抖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活着回来了,真好。
赵铁回到“广陵烟渚”,第一件事就是给周远亭写信。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,把遇险的经过、修船的过程、福州海商的接触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写完后,他又看了一遍,在最后加了一句:“先生,下次出海,铁一定小心。不会再让先生担心了。”
他将信交给信使,站在门口,望着北方的天空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