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九月廿二,长安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人间烟火酒楼后院的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。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便有几片飘落下来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,叫得正欢。
柳清漪坐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汤,却没有喝。她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出神,眉宇间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倦意。这几日她总是觉得乏,早上起来胸口发闷,闻到灶房飘来的油烟味就想吐。起初她以为是换季的缘故,没有多想。
可这症状持续了好几日,一日比一日明显。
她放下碗,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她跟父亲学过医,虽说不精通,但妇人孕吐之事,她还是知道的。当年怀文轩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先是没来由的犯困,然后闻到油腥就恶心,吃什么都没胃口。
算算日子,这个月的小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没来了。
她心中一紧,随即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。是欢喜,也有一丝忐忑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柳明漪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。她见柳清漪神色有异,便凑过来问。
柳清漪拉着妹妹的手,让她在身边坐下,轻声道:“明漪,姐姐可能也有了。”
柳明漪怔住了。她瞪大眼睛看着姐姐,嘴巴张了张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柳明漪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柳清漪笑了笑:“我这几日总是犯困,闻到灶房的味道就想吐。跟你前阵子一模一样。而且……小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了。”
柳明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抓着柳清漪的手,声音又惊又喜:“姐姐,你真的可能有了?那……那快请大夫来看看!”
柳清漪点点头:“等周郎回来再说吧。”
柳明漪摇头,站起身就要往外走:“等什么等?我去找小六子,让他去请王大夫。这种事不能拖,早确诊早安心。”
柳清漪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这个妹妹,自己都快当娘了,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。
不多时,王大夫便被请来了。还是上次给柳明漪诊脉的那位,五十多岁,专攻妇人科,在西市一带颇有名气。柳清漪已经回到了房中,靠在床头。柳明漪坐在床边,紧张地盯着大夫的一举一动。
王大夫搭了脉,闭目凝神。柳清漪的心跳得有些快,面上却尽力保持着平静。
过了片刻,王大夫睁开眼,嘴角浮起笑意:“恭喜柳娘子,是喜脉。已经一个多月了,胎象平稳。”
柳明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扑过去抱住柳清漪,又哭又笑:“姐姐!你真的有了!我们都有宝宝了!”
柳清漪搂着她,轻声道: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”
柳明漪从她怀里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:“我是高兴,高兴还不行吗?”
柳清漪笑了,伸手擦去妹妹脸上的泪。
王大夫在一旁收拾药箱,嘱咐道:“柳娘子,你身子底子好,但也不能太操劳。酒楼的事,能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,多歇息。安胎的药,我开几副,每日煎服,连吃七天。”
柳清漪点头:“多谢大夫。”
小六子送王大夫出去,又去抓药。院子里,石头正好从前厅过来,听说柳娘子有喜了,高兴得蹦了起来,跑前跑后帮忙张罗。
傍晚时分,周远亭从外面回来。他这几日忙得很,河北战事吃紧,李世民已经受命出征,他帮着张罗粮草、调拨物资,还要盯着影卫的各方情报,一天到晚难得有歇息的时候。进门时,他脱了外袍递给伙计。”
小六子满脸笑容,凑过来低声道:“掌柜的,清漪娘子有喜了!”
周远亭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清漪娘子有喜了!王大夫刚来看过,说是一个多月了!”小六子笑得合不拢嘴。
周远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快步往后院走,穿过走廊,来到厢房门口。他推门进去,见柳清漪正靠在床头,柳明漪坐在床边,姐妹俩的手握在一起。秦舒雁也在一旁,手里拿着针线,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周郎。”柳清漪看见他,轻声唤道。
周远亭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有些抖,声音也有些抖:“真的?大夫确诊了?”
柳清漪点头:“真的。一个多月了。”
周远亭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笑得像个孩子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我又要当爹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柳明漪在一旁笑出声:“周郎,你本来就是爹。”
周远亭也笑了,伸手摸了摸柳清漪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脸,轻声问:“你身子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柳清漪摇头:“没有,就是有点犯困,别的都还好。”
周远亭松了口气,点点头,又看着她的肚子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柳清漪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:“周郎,才一个多月,什么都摸不到。”
周远亭也笑了,挠挠头:“我知道,我就是……高兴。”
屋里的人都笑了。
过了一会儿,周远亭站起身,在房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。他走回床边,握住柳清漪的手,轻声道:“清漪,明漪也有了身孕,你也有了。你们俩都需要照顾。现在又是战事紧张时刻,我就怕忙不过来,无法分心照顾你们。”
柳清漪看着他,轻声道:“周郎,你不用操心。我有经验,生过文轩。明漪有我照顾,酒楼的事有陈掌柜、石头、小六子他们。”
秦舒雁放下手中的针线,抬起头,认真地说:“先生,你放心。我会照顾好两位娘子的。做饭、熬药、洗衣裳,这些我都能做。”
周远亭看着她,感激地点点头:“秦姑娘,多谢你。你心细,有你在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柳明漪在一旁插嘴道:“周郎,你就别瞎操心了。我和姐姐又不是病人,我们好着呢。”
柳清漪也点头:“是啊,周郎。你别太担心。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清楚。”
周远亭叹了口气,笑着说:“好,我不操心。你们都好好的,我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在房里又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门口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:“青梧!”
片刻后,青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刚忙完影卫的事,脚步匆匆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。他走到门口,抱拳道:“先生。”
周远亭拉着他,走进屋里,指着柳清漪,笑着说:“青梧,清漪有喜了。”
青梧一怔,随即抱拳道:“恭喜先生,恭喜柳娘子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青梧耳边,笑着说:“青梧,你和秦姑娘也努力些。到时候,咱们两家做亲家。”
青梧面色不变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他看了秦舒雁一眼,秦舒雁正低着头做针线,似乎没有听见这边的话,但那针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先生,”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事急不得。”
周远亭哈哈大笑,拍拍他的肩:“不急着催,我就随口一说。你去忙吧。”
青梧抱拳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舒雁。秦舒雁依旧低着头,耳根却红得透亮。
这一切,都被柳清漪看在眼里。她笑了笑,对周远亭说:“你呀,别总拿青梧开玩笑。”
周远亭走回来,在床边坐下,笑道:“我是认真的。青梧跟了我这么多年,秦姑娘也是咱们一家人。我们要是成为亲家,再好不过。”
柳明漪在一旁拍手:“就是就是!青梧哥哥和秦姐姐,赶紧些!”
秦舒雁的脸更红了,站起身,端着针线篮子快步走了出去。
屋里又是一阵笑声。
夜深了。周远亭独坐书房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想起柳清漪怀文轩的时候,那是在太原,战火纷飞,朝不保夕。那时候他每天都提心吊胆,怕城破,怕兵乱,怕孩子生下来没有太平日子。如今,长安安定多了,虽然朝堂上暗流涌动,但至少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他的孩子,可以平平安安地出生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柳清漪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。
“周郎,还没歇息?”
周远亭接过粥,放在桌上,拉着她坐下: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柳清漪轻声道,“想着孩子的事。”
周远亭握着她的手:“在想什么?”
柳清漪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在想,这个孩子,能不能看到太平盛世。”
周远亭握紧她的手: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柳清漪抬起头,看着他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周郎,你跟我说实话,这天下,什么时候才能太平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快了。秦王已经出征河北,刘黑闼撑不了多久。等他回来,大唐的江山就稳了。”
柳清漪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