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八月二十,洺水城。
唐军大营扎在洺水城西的高地上,俯瞰着远处的洺州城。秋日的阳光照在营帐上,泛着土黄的光。营中炊烟袅袅,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,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。
李世民站在望楼上,举目向东眺望。洺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城头旌旗密布,隐约可见士卒往来巡逻。刘黑闼的军队已经困守城中十余日,粮草日渐紧张,却始终不肯出城决战。
“殿下,”屈突通登上望楼,抱拳道,“斥候来报,刘黑闼派范愿率五千精兵出城,往北去了。”
李世民眉头一皱:“往北?北边有什么?”
屈突通道:“北边是冀州方向。范愿此去,很可能是去征粮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范愿是刘黑闼手下最勇猛的将领,他亲自去征粮,说明城中的粮草确实不多了。”
屈突通点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臣以为,这正是破敌之机。若能截住范愿,断了刘黑闼的粮道,洺州城不攻自破。”
李世民摇摇头:“不急。范愿带的是精兵,不是运粮队。他此去,名为征粮,实为试探。刘黑闼想看看,我们会不会出兵拦截。”
屈突通一怔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:“刘黑闼不是等闲之辈。他派范愿出城,就是想引我们出战。我们若出兵拦截范愿,他必趁机从城中杀出,前后夹击。到时候,胜负难料。”
屈突通恍然:“殿下高明。那依殿下之见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:“按兵不动。让他猜。”
当夜,洺州城。
刘黑闼独坐帐中,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单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眉头紧锁。城中的粮草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十天之后,若再无粮草,不用李世民来打,自己就要散了。
“大王。”帐帘掀开,范愿大步而入,满脸尘土。
刘黑闼抬起头:“怎么样?”
范愿摇头:“李世民没有出兵。末将在北边转了三天,连个唐军的影子都没看到。”
刘黑闼面色阴沉。他站起身,在帐中踱步。
“李世民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范愿道:“大王,李世民按兵不动,说明他看出我们的计策了。此人用兵如神,不好对付。”
刘黑闼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打不过他?”
范愿低下头:“末将不是这个意思。末将只是觉得,硬拼不是办法。”
刘黑闼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
范愿抬起头:“大王,李世民虽然兵精将勇,但他有个弱点——他粮道太长。从关中运粮到河北,千里迢迢,损耗巨大。若我们能断其粮道,他必退兵。”
刘黑闼眼中精光一闪:“断其粮道?”
范愿点头:“正是。末将愿率一支精兵,绕过唐军大营,深入敌后,焚烧唐军粮草。”
刘黑闼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你带上五千精兵,今夜出发。记住,不要恋战,烧了粮草就撤。”
范愿抱拳:“末将遵命!”
八月廿二,夜。
范愿率五千精兵趁夜出城,绕过唐军大营,向北而去。他们不走大路,专走小路,昼伏夜出,避开唐军斥候。
三日后,他们抵达唐军粮道必经之处——一处名为“青石岭”的山谷。这里地势险要,两侧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蜿蜒而过,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
范愿将五千精兵埋伏在山谷两侧,静静等待。
八月廿五,午后。
唐军的运粮队缓缓进入山谷。押粮的将领是刘弘基,他骑在马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山谷两侧的山坡上,树木茂密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“将军,”副将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这里地势险要,恐有埋伏。”
刘弘基点点头,正要下令加快速度,忽然听见一声号炮。
“杀!”
两侧山坡上,伏兵四起,箭矢如雨。唐军运粮队措手不及,顿时大乱。押粮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,运粮车被掀翻,粮草散落一地。
刘弘基挥刀格挡箭矢,嘶声高呼:“稳住!稳住!不要乱!”
但已经晚了。夏军从两侧冲下,将运粮队截成数段,分割包围。刘弘基拼死抵抗,却寡不敌众,被团团围住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范愿脸色一变,回头望去。只见一队黑甲骑兵从山谷入口处冲入,如黑色洪流,势不可挡。为首一将,正是尉迟敬德。
“玄甲军!”范愿瞳孔骤缩。
他没想到,李世民早就料到了这一步。尉迟敬德率玄甲军日夜兼程,赶在运粮队之前抵达青石岭,设下了反埋伏。
夏军措手不及,被玄甲军冲得七零八落。范愿拼死抵抗,却被尉迟敬德一槊刺中肩膀,险些落马。
“撤!快撤!”他嘶声高呼,率残部突围而逃。
尉迟敬德正要追击,被刘弘基拦住:“穷寇莫追。殿下的命令,是保住粮草,不是全歼敌军。”
尉迟敬德点点头,勒住战马。
这一战,夏军折损过半,范愿身负重伤,狼狈逃回洺州。
消息传到洺州,刘黑闼面色铁青。他站起身,将案几踢翻,怒吼声响彻帐中。
“李世民!朕与你不共戴天!”
高雅贤劝道:“大王息怒。范愿虽然败了,但主力尚存。我军占据洺州,城坚粮足,李世民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。不如暂且坚守,待其粮尽自退。”
刘黑闼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战。”
高雅贤抱拳:“遵命!”
八月廿八,洺水城。
李世民站在望楼上,望着远处的洺州城。屈突通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,刘黑闼吃了败仗,龟缩不出。我军粮草充足,士气正盛。不如趁势攻城,一举拿下洺州。”
李世民摇摇头:“不急。刘黑闼虽然败了一阵,但主力尚存。强攻洺州,伤亡太大。我要等他自乱。”
屈突通道:“殿下,刘黑闼固守不出,我们怎么才能让他自乱?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:“屈突将军,你说,刘黑闼现在最怕什么?”
屈突通想了想:“怕粮尽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对。他怕粮尽。所以,我们要做的,不是攻城,而是断粮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洺州周围画了一个圈:“刘黑闼的粮草,主要来自冀州、定州等地。我打算派几支精兵,分头出击,切断他的粮道。同时,派人散布流言,说刘黑闼粮尽援绝,人心必乱。”
屈突通眼睛一亮:“殿下此计甚妙!”
李世民点头:“传令,秦琼率军往冀州方向,程咬金率军往定州方向,切断刘黑闼的粮道。尉迟敬德率玄甲军机动策应,随时准备出击。”
诸将齐声应诺。
九月初三,冀州。
秦琼率军抵达冀州城下,却不攻城,只是占据了城外的高地,切断了通往洺州的道路。城中的守军不敢出战,只能困守孤城。
九月初五,定州。
程咬金率军如法炮制,占据了定州通往洺州的要道。
刘黑闼的粮道,被一条条切断。
九月初十,洺州城中开始缺粮。刘黑闼不得不下令减半口粮,士卒们每日只吃一顿稀粥。军心开始浮动。
九月十五,洺州城中传出流言。
有人说,刘黑闼已经准备弃城逃跑。有人说,范愿、高雅贤等人正在暗中与唐军联络。还有人说,李世民已经下令,破城之后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
流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真。
刘黑闼暴跳如雷,连杀数人,却止不住流言的传播。
九月十八,高雅贤来报:“大王,昨夜又有数十名士卒翻墙逃跑,投了唐军。”
刘黑闼面色阴沉如铁,一言不发。
高雅贤又道:“大王,再这样下去,不等唐军攻城,我们自己就要散了。不如……不如趁唐军尚未合围,突围出去,另寻出路。”
刘黑闼抬起头,看着他:“突围?往哪里突?”
高雅贤道:“往北,突厥。颉利可汗一直想南侵,若大王能与他联合,何愁不能东山再起?”
刘黑闼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让我想想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周远亭坐在密室中,面前摊着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殿下在洺水城下围困刘黑闼,已经断了他的粮道。刘黑闼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道:“先生,殿下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殿下的耐心,比刘黑闼强得多。刘黑闼急着报仇,急着证明自己,而殿下,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“刘黑闼败了,河北就定了。河北定了,天下就真的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