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。
夜色如墨,长安城灯火渐次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唯有一处,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——那是齐王府的后院,李元吉正在密室里与心腹议事。
密室中,烛火摇曳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,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下首坐着齐王府长史刘明达、幕僚陈演。
“殿下,”刘明达低声道,“秦王已在河北连战连捷,刘黑闼节节败退。照这个势头,只怕年前就能平定河北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插,冷笑一声:“二哥又赢了。他赢一次,父皇就赏一次。天策上将还不够,再赢下去,怕是要封太子了。”
他坐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:“不能再让他这么赢下去了。”
陈演凑上前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属下有一计,或许能让秦王在皇帝面前失了圣心。”
李元吉看着他:“说。”
陈演道:“殿下去年奉皇帝之命,在并州镇守,虽然被刘武周逼退回长安,但听说殿下与宫中几位嫔妃交情不浅。”
李元吉眯起眼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宫中,张婕妤的寝殿。
夜深了,殿中烛火幽微。张婕妤斜靠在软榻上,手中摇着一柄团扇,似笑非笑。她今日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姣好,身段婀娜,是李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。尹德妃坐在她对面,两人正在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秦王在河北又打了胜仗。”尹德妃轻声道,“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当众夸他,说他用兵如神,天下无双。”
张婕妤哼了一声,把团扇往案上一扔:“他打胜仗,自然高兴。可他打了胜仗,眼里还有谁?上次洛阳的事,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尹德妃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李世民攻克洛阳后,张婕妤为父亲向李渊求赐良田,李渊已经答应了。可这些田已经被李世民分给了淮安王李神通。张婕妤向李渊告状,李渊怒斥李世民“我的敕命还不如你的敕命管用”。李世民解释说,自己不知道父皇的敕命,只知道有功将士需要赏赐。从此,张婕妤便与李世民结下了梁子。
“不止是你。”尹德妃压低声音,“上次我父亲尹阿鼠的事,也是秦王的人干的。杜如晦路过我家门口,我父亲的人让他下马,他不但不下,还把我家的仆人打了一顿。我向陛下哭诉,说秦王府的人欺负我家。陛下虽然斥责了秦王,可秦王事后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。”
张婕妤冷笑一声:“他眼里只有他的天策府,哪还有我们这些后宫之人?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:“娘娘,齐王府刘长史派人送了礼来。”
张婕妤眼睛一亮,坐直身子:“送进来。”
一个内侍捧着锦盒走进来,放在案上,躬身道:“娘娘,齐王殿下说,这些是西域来的香料,请娘娘笑纳。齐王殿下还说,改日定当亲自来向娘娘请安。”
张婕妤打开锦盒,一股异香扑鼻而来。她闻了闻,嘴角浮起笑意:“齐王殿下有心了。”
内侍退下后,尹德妃凑过来看了看锦盒中的香料,轻声道:“齐王倒是会做人。太子那边也时不时有礼送来,倒是秦王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张婕妤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秦王不会做人,我们就教教他怎么做人。”
隔日,张婕妤的寝殿。
李元吉亲自来了。他身着便服,面带笑容,走到张婕妤面前拱手道:“娘娘安好。”
张婕妤笑着让他坐下,又命内侍端来茶果。两人寒暄几句,李元吉神色忽然转为凝重,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,我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请娘娘帮忙。”
张婕妤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李元吉叹了口气,面露忧色:“娘娘也知道,二哥在河北连战连捷,功高盖世。可他这个人,太傲了,眼里只有他的天策府,连父皇的敕命都不放在眼里。他这样下去,迟早会出事。”
张婕妤哼了一声:“你说的这些,我比你清楚。”
李元吉点头,又道:“可娘娘想过没有,二哥若真的成了太子,将来登基为帝,娘娘的日子会好过吗?”
张婕妤面色微变。
李元吉继续道:“娘娘之前向父皇求田的事,二哥不但不给,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‘有功将士需要赏赐’。他这是在打娘娘的脸。若他当了太子,当了皇帝,娘娘还能有好日子过吗?”
张婕妤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大哥呢?他是太子。”
李元吉摇头:“大哥虽然好,可他性子软,压不住二哥。二哥若真的闹起来,大哥未必是他的对手。到时候,娘娘夹在中间,也不好做人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所以,我们得想办法,让父皇知道,二哥这个人,不能用。”
张婕妤看着他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李元吉凑近些,声音更低:“娘娘只需在父皇面前,多说几句二哥的不是。比如,说他拥兵自重,说他贪恋权位,说他目无君父。这些话,娘娘说一句,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张婕妤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试试。”
李元吉大喜,起身深深一揖:“多谢娘娘。事成之后,齐王府必有重谢。”
张婕妤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她又让内侍添了茶,两人继续密谈。
“不过,”张婕妤忽然道,“光靠我一个人,恐怕不够。你也要去尹德妃那边走动走动。我们两个人的话,总比一个人管用。”
李元吉点头:“娘娘说得对。我这就去。”
隔日,尹德妃的寝殿。
尹德妃斜靠在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杯茶,听李元吉说完,冷笑一声:“秦王目中无人,我早就知道了。上次杜如晦的事,我就看出来了。他手下的人如此嚣张,他还能好到哪去?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李元吉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李元吉道:“娘娘只需在父皇面前,多说说二哥的不是。比如,说他纵容手下欺压百姓,说他贪图富贵,说他骄横跋扈。”
尹德妃点头:“这倒是实话。他手下的人,确实欺人太甚。”
李元吉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二哥手下那些将领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,个个都是亡命之徒。二哥带着这些人,哪天要是起了异心,父皇可就危险了。”
尹德妃面色微变:“你是说,秦王要造反?”
李元吉摇头:“我不是说二哥要造反。我是说,他有造反的实力。娘娘,你想想,二哥手里有兵,有将,有钱,有粮。他若真想造反,谁能挡得住?”
尹德妃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我会在陛下面前,说几句话的。”
李元吉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娘娘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,双手奉上。
尹德妃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对碧玉镯子。那玉质温润通透,是上等的和田玉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“这是……”尹德妃眼睛一亮。
李元吉笑道:“这是西域来的宝物,在下特意献给娘娘的。娘娘戴着,定能增色不少。”
尹德妃将玉镯戴在手上,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。
“齐王有心了。”
此后数日,张婕妤和尹德妃果然在李渊面前多次说李世民的坏话。
一日,李渊在御花园散步,张婕妤陪在一旁。她忽然道:“陛下,听说秦王在河北打了一仗,杀了不少人。”
李渊点点头:“打仗嘛,哪有不死人的。”
张婕妤摇头:“可是陛下,臣妾听说,秦王杀的不只是敌军,还有降兵。”
李渊眉头一皱:“有这事?”
张婕妤叹气:“臣妾也是听人说的。不过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秦王手握重兵,又天高皇帝远,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?”
李渊沉默片刻,没有说话。但他心中,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又一日深夜,李渊在尹德妃宫中留宿。尹德妃依偎在他怀中,轻声道:“陛下,臣妾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渊拍拍她的手:“你说。”
尹德妃道:“臣妾听说,秦王手下那些人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,都是亡命之徒。这些人跟着秦王,哪天要是起了异心,陛下可就危险了。”
李渊面色微变,没有说话。
尹德妃继续道:“臣妾不是怀疑秦王,只是……陛下还是要多个心眼。”
李渊点点头,心中却更加不安了。他知道张婕妤和尹德妃的话不能全信。可他知道,流言蜚语,听多了,总会让人心生芥蒂。尤其是关于李世民的事,他本来就心中不安。这个儿子,功劳太大,威望太高,手下的兵马太多……万一他真的起了异心……
李渊不敢再想下去。
十一月下旬,大唐的朝廷上,两件大事正在并行。李世民在河北战场上捷报频传,刘黑闼节节败退。而长安城中,太子、齐王与秦王之间的暗斗,却越来越激烈。后宫之中,张婕妤和尹德妃的枕头风,更是一天比一天密集。
这一切,都逃不过周远亭的眼睛。
人间烟火酒楼密室中,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密报。青梧站在他身侧,面色凝重。
“李元吉近日频繁出入张婕妤和尹德妃的寝殿,每次都是深夜入宫,次日拂晓才离开。”青梧指着密报上的记录,一一道来,“而且,他每次都带重礼,金银珠宝、西域香料、绫罗绸缎,出手大方。”
周远亭眉头紧锁,接过密报细细翻看。他合上密报,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先生,李元吉勾结后宫,这是要干什么?”青梧忍不住问。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冬夜的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,目光深邃。
“他在布一个局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一个让太子和秦王两虎相争、他在一旁收利的局。”
青梧一怔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李元吉这个人,野心很大。他帮太子对付秦王,不是因为他忠心,是因为他想借太子的手除掉秦王。等秦王倒了,他再掉过头来对付太子。到那个时候,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所以他要用一切手段,让太子和秦王斗得你死我活。而他自己,则躲在暗处,坐收渔利。”
“先生,我们该怎么办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李元吉勾结后宫的事,不能隐瞒。你立即把这些密报整理好,明天一早送去给房玄龄。他会知道怎么做的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青梧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青梧停步回头。周远亭目光深远:“还有一件事,派人盯紧张婕妤和尹德妃。她们收了李元吉的礼,迟早要为他做事。若是李元吉怂恿她们在皇帝面前说殿下的坏话,殿下在前线打仗,鞭长莫及。到时候,朝堂上就危险了。”
青梧心中一凛,重重点头,大步离去。
冬日里,河北前线的捷报与长安城中的暗流交织成一片。李世民在战场上横扫刘黑闼,而长安城中,李建成与李元吉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,要将这位功高盖世的秦王,彻底困住。
周远亭派出的影卫,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出没,将太子、齐王、后宫嫔妃之间的一举一动,化作一份份密报,送往人间烟火酒楼,再转往秦王府,转往前线,转到李世民的手中。
大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