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 西市奇遇

武德四年七月十八,长安,西市。

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长安西市的青石板路,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,扭曲了远处商铺的旗帜。这里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,胡商汉贾云集,南货北物齐备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驴马嘶鸣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让人头晕目眩。

周远亭今日难得清闲。洛阳平定后,影卫的事务渐渐上了正轨,各地酒楼的账目也已盘点清楚。柳清漪见他整日闷在密室里,便催他出来走走。他拗不过,换了一身寻常青衫,带着青梧,信步来到西市。

青梧跟在他身后,一身深色劲装,腰悬短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虽然换了便装,但那股子冷峻肃杀的气质,还是让几个擦肩而过的胡商下意识地避开了几步。

“青梧,”周远亭头也不回,“你放松些。这里是西市,不是战场。”

青梧面无表情:“属下习惯如此。”

周远亭摇摇头,不再劝。他知道,让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放松,比让一头老虎吃素还难。

两人在一家胡人开的香料铺前停下。周远亭拿起一盒苏合香,凑近闻了闻,香气浓郁,是上品。他正要问价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。

“你这布,明明就是次品!凭什么当好货卖?”

“客官,您这话可不对。我这布是从蜀中运来的上等吴绫,整个西市找不到第二家!”

“上等吴绫?你看看这纹理,这密度,分明就是普通蜀绸!你糊弄谁呢?”

争吵声越来越大,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。周远亭放下苏合香,循声走去。青梧紧跟其后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
人群中央,一家丝绸铺门前,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商人正满脸通红地挥着手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匹布。他对面站着一个布衣青年,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他手中也握着一匹布,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。

“诸位乡亲,各位客商,”青年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这位掌柜说他的布是上等吴绫,要价每匹五千文。可据在下所知,今年蜀中蚕桑歉收,吴绫产量大减,真正的上等吴绫,在成都已经涨到八千文一匹。运到长安,加上运费、关税,少说也要一万文。这位掌柜只卖五千文,诸位想想,这合理吗?”

围观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露出恍然之色。

胖商人脸色一变,强辩道:“你……你一个穷酸书生,懂什么行情?我这是直接从蜀中进货,没有中间商,自然便宜!”

青年微微一笑,不急不慢:“掌柜的,您说您是直接从蜀中进货,那在下问您,蜀中今年的蚕桑收成如何?吴绫的产量比去年少了多少?从成都到长安,沿途要过几个关卡?每道关卡的税率是多少?”

胖商人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

青年继续道:“在下前日刚从成都来,沿途经过剑门关、大散关、潼关,每道关卡都查验了商税账册。今年蜀中蚕桑歉收,吴绫产量不足去年三成,成都的批发价已经涨到七千文。您这匹布,纹理粗糙,经纬稀疏,分明是普通蜀绸,顶多值一千五百文。您要五千文,这不是欺客吗?”

胖商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围观的百姓开始起哄,有人叫道:“退钱!退钱!”有人喊道:“黑心商人,赶出西市!”

胖商人见势不妙,一把抢过青年手中的布,灰溜溜地钻回店里,砰地关上了门。

人群渐渐散去。青年站在原地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,转身要走。

“这位先生,请留步。”周远亭从人群中走出,拱手道。

青年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。他见周远亭衣着得体,气度不凡,身后还跟着一个冷峻的护卫,心中微动,也拱手还礼:“阁下是?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在下周远亭,是‘人间烟火’酒楼的掌柜。方才听先生分析市价,条理清晰,见识不凡,特来结识。”

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人间烟火?就是城西那家?”

“正是。”

青年抱拳道:“久仰。在下马周,字宾王,博州清河人,流落长安,暂居西市客舍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震。马周!这个名字,他在史书上读到过。贞观年间的名臣,以布衣之身被太宗破格提拔,官至中书令,是唐朝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贤相。没想到,竟在这里遇到了。

“马先生,”周远亭压下心中的惊讶,笑道,“方才听先生论市价,引经据典,有理有据,实在令人佩服。先生可是在蜀中待过?”

马周摇头:“在下未曾去过蜀中。这些数据,是在西市各家商铺中一点一点问出来的。”

周远亭一怔:“问出来的?”

马周点头:“在下流落长安,无以为生,便在各大商铺之间走动,帮人写写算算,换些盘缠。时日久了,对各路货物的价格、产地、成色,便有了些了解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又看看他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。这是个人才,不该埋没在西市的尘土里。

“马先生,”他诚恳道,“在下在城西开了一家酒楼,平日里客人往来,三教九流都有。先生若不嫌弃,可否到酒楼一叙?在下想与先生好好聊聊。”

马周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。他见过太多商人,嘴上客气,心里全是算计。但眼前这个人,眼神清澈,态度诚恳,不像是虚情假意。

“周掌柜盛情,在下恭敬不如从命。”他拱手道。

周远亭大喜,侧身引路:“先生请。”

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市,来到城西的人间烟火酒楼。此时尚未到晚市,酒楼里客人不多。周远亭将马周引到二楼的雅间,亲自沏了一壶茶。

柳明漪从后堂探出头来,见周远亭带了个陌生客人,好奇地多看了两眼。柳清漪拉住她,低声道:“别打扰你周郎,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。”

柳明漪吐了吐舌头,缩回去了。

雅间里,茶香袅袅。马周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这是今年的新茶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是湖州的顾渚紫笋,清明前采的。先生好眼力。”

马周放下茶杯,环顾四周。雅间布置雅致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案上摆着一盆兰花,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,照在青砖地面上,一片温暖。

“周掌柜这酒楼,倒是个好地方。”他由衷道。

周远亭笑道:“先生喜欢,常来便是。”

两人又喝了几杯茶,渐渐熟络起来。马周说起自己的身世——博州清河人,幼年丧父,家道中落,靠苦读维持生计。他曾在家乡做过教书先生,后来觉得困守一隅不是长久之计,便变卖家产,来长安谋求出路。可到了长安才发现,这里遍地都是权贵,像他这样的布衣书生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。

“在下在西市住了三个月,”马周苦笑道,“每日帮人写写算算,换些铜钱糊口。夜里回到客舍,点一盏油灯,读几页书,便是一天。有时候想想,真不知当初离开家乡是对是错。”

周远亭听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就是乱世读书人的命运。有才学,无门路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只能在街头巷尾混口饭吃。

“马先生,”他放下茶杯,正色道,“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马周看着他:“周掌柜请说。”

“先生有才学,有见识,不该埋没在西市。”周远亭诚恳道,“在下虽然只是个开酒楼的,但在朝中也认识几个人。若先生愿意,在下可以代为引荐。”

马周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周掌柜,你我初次相识,你就愿意为我引荐?你不怕我是个骗子?”

周远亭也笑了:“先生方才在西市论市价,条理清晰,数据翔实,连蜀中蚕桑歉收、沿途关卡税率都一清二楚。这样的骗子,在下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
马周哈哈大笑,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感激。

“周掌柜是个爽快人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在下敬你一杯。”

周远亭举杯,两人对饮。

“马先生,”周远亭放下茶杯,“在下想问问,先生对当今天下大势,有何看法?”

马周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深远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当今天下,大唐已定中原,四方豪杰纷纷归附。秦王虎牢大捷,擒窦建德,降王世充,功盖天下。太子坐镇东宫,位高权重。齐王在旁,虎视眈眈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周远亭:“周掌柜,在下虽是一介布衣,但也知道,这天下,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储位之争,兄弟相争,迟早要有一场大风暴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震。这个马周,果然不是寻常人物。他一个流落街头的布衣书生,竟能看透朝堂上的暗流,这份洞察力,非常人所能及。

“先生高见。”周远亭由衷道。

马周摆摆手:“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,当不得真。周掌柜听听便是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周远亭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,有些事,点到即止就好。说多了,反而不好。

两人又聊了许久,从市井物价聊到朝堂政事,从诗词歌赋聊到兵法韬略。马周见识广博,谈吐不凡,周远亭越听越佩服。

不知不觉,天色已晚。马周起身告辞。

“马先生,”周远亭送他到门口,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
马周看着他:“周掌柜请说。”

“在下这酒楼,平日里客人往来,三教九流都有。在下想请先生常来坐坐,帮在下看看账目,品品茶。若先生不嫌弃,在下愿以每月五贯钱相聘。”

马周一怔,随即摇头:“周掌柜,在下不过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穷书生,哪里值五贯钱一个月?”

周远亭笑道:“先生值不值,在下心里有数。先生不必推辞,就当是帮在下一个忙。”

马周看着他,看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周掌柜盛情,在下却之不恭。只是,在下有个条件。”

“先生请说。”

“在下帮周掌柜看账目、品茶,可以。但在下不收钱。”

周远亭一怔:“这是为何?”

马周道:“在下与周掌柜初次相识,周掌柜便以诚相待,在下已十分感激。若再收钱,那便是以利相交,不是以诚相交。在下虽然穷,但还不至于为了几贯钱出卖自己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敬意。这人,有骨气。

“好,”他点头,“先生不收钱,那在下也不勉强。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在下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
马周抱拳:“多谢周掌柜。”

他转身离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周远亭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
青梧从暗处走出来,低声道:“先生,这个人,值得您如此看重?”
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深远:“青梧,这个人,日后必成大器。”

青梧一怔,没有再问。

当晚,周远亭独坐密室,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马周。他看着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笑意。

“马周,”他轻声道,“你会是贞观年间的名臣。而我,只是提前遇到了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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