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七月初五，长安。
天色未明，人间烟火酒楼地下密库中烛火通明。周远亭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暗账，封面上“财散则人聚，民安则国宁”十个字墨迹犹新。那是他亲手写的，每一笔都像是在提醒自己——这些钱，不是用来囤积的，是用来活的。
青梧站在他身侧，手中握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清单。
“先生，旧钱清点完了。”他翻开清单，“共计三十一万八千贯。其中开皇五铢钱约十五万贯，大业年间官铸钱约十万贯，其余六万余贯是私铸劣钱，成色不一。”
周远亭接过清单，细细看了一遍。这些钱，有些是从隋朝仓库里一点一点搬出来的，堆在密库里像一座小山。这些年，他名下的酒楼从太原开到长安，从霍邑开到井陉，从蒲坂开到洛阳，每一处都攒下了一些旧钱。如今开元通宝已经开始流通，官府的兑换期限只有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旧钱就成了废铜烂铁。
“三十一万八千贯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不是小数目。若一次拿去兑换，必引人注目。”
青梧点头：“先生说的是。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对策，想了一个方案，您看是否可行。”
周远亭示意他说下去。
青梧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大唐舆图前，手指先在太原的位置上点了点：“太原醉仙楼，是我们的根基，存了约五万贯旧钱。可以分三路，每路每天兑换三五百贯，分散在城中的六个兑换点。太原是龙兴之地，官府管得松，容易办。”
手指又移向长安：“人间烟火，存了约八万贯。长安城有十六个兑换点，分布在各个坊。我们派人分批去不同的兑换点，每次兑换三五百贯，不显山不露水。”
“霍邑，霍山醉月，存了两万贯。”手指继续移动，“霍邑是小城，兑换点少，只能慢慢来。好在酒楼开在山脚下，往来客人多，可以混在普通百姓里。”
“井陉关，太行归客，存了一万五千贯。那里是商旅必经之地，往来人多，兑换起来也不难。”
“蒲坂，河汾雅聚，存了两万贯。河东刚平定不久，官府盯得紧，要格外小心。”
“洛阳，洛水风烟，存了三万贯。洛阳是东都，兑换点多，但官吏也杂，要防着有人舞弊。”
手指最后落在陇右的位置：“还有陇右分号，秦川望云，存了两万贯。那边刚平定没几年，百姓手里旧钱多，兑换起来不显眼。”
周远亭听着青梧一一道来，嘴角浮起笑意。这些酒楼，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每一家像钉子一样扎在大唐的版图上。平日里做生意、收情报、联络各方，如今又多了个用处——兑换旧钱。
“青梧，你越来越会办事了。”他赞道。
青梧抱拳：“先生过奖。还有一事——各地的兑换点，官吏良莠不齐。有的秉公办事，有的从中舞弊。若遇到舞弊的，我们的钱可能会被克扣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，走到密库中央那堆旧钱前。铜钱堆积如山，在烛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。他弯腰拾起一枚开皇五铢钱，在手中翻转，看着上面斑驳的铜锈。
“舞弊的事，不是我们该管的。”他将钱放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们只管兑换。官吏舞弊，自有朝廷管。殿下那边，我会提醒。但在这之前，我们先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下各酒楼的名字和兑换方案，又叮嘱了几处细节，将纸递给青梧：“照这个办。记住，各地同时开始，就定在今日，同时让影卫派人监督。”
青梧接过，郑重收入怀中：“先生放心。我这就去安排，飞鸽传书各分号掌柜，让他们今日便开始兑换。”
周远亭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青梧躬身退下。密库中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走到那堆旧钱前，蹲下身，抓起一把铜钱，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这些钱，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，每一文都来之不易。如今，旧钱要换成新钱，新钱又要花出去。花到哪里去？花到该花的地方去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翻开那本暗账。账上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去年冬天，关中大雪，冻死饿死无数。影卫从密库中取出银两，换成粮食和冬衣，悄悄送到灾民手中。开春后，青黄不接，又是影卫出钱，从江南购粮，平抑粮价。前阵子长安城中大火，烧了半条街，又是影卫出钱，帮那些断了生计的人重修房屋、重开店铺。
一桩一件，都是银子堆出来的。可银子花出去，换回来的是人心。
他合上账册，吹熄了案上的烛火。一缕晨光从通风孔渗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七月初五，太原。
醉仙楼掌柜陈文收到飞鸽传书，当即召集几个心腹伙计，连夜部署。当天上午，太原城中的六个兑换点前，就出现了几个提着布袋的普通百姓。他们不显山不露水，每次只换三五百贯，换完就走。
七月初五，霍邑。
霍山醉月酒楼开在霍山脚下，平日里来往的多是行商和香客。掌柜收到信后，没有专门派人去换，而是把旧钱混在日常营收里，当天就让账房先生顺道去兑换点换了一些。
七月初五，井陉关。
太行归客酒楼开在关城脚下，往来的多是走南闯北的商旅。掌柜在酒楼门口贴了张告示：本店即日起，只收开元通宝，旧钱按官价兑换。当天便有客人拿出旧钱来换。
七月初五，蒲坂。
河汾雅聚酒楼开在黄河边上，河东刚平定不久，官府盯得紧。掌柜只派了两个最机灵的伙计，隔三差五去兑换点换一些。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。
七月初五，洛阳。
洛水风烟酒楼开在洛水边上，风景绝佳，是洛阳城中文人雅士常去的地方。掌柜让伙计们扮作读书人，每人拿几贯旧钱，去不同的兑换点换新钱。当天便换了不少。
七月初五，陇右。
秦川望云酒楼开在陇山之西，是周远亭在陇右开设的第一家分号。掌柜接到信后，不慌不忙，把旧钱分成几十份，让伙计们趁着当天的集市去换。集市上人多眼杂，谁也注意不到谁。
当天傍晚，青梧再次走进密库，向周远亭禀报：“先生，各地都已开始兑换。太原、霍邑、井陉关、蒲坂、洛阳、陇右，同一天动手，没有耽搁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，嘴角浮起笑意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