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七月,长安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秦王府书房的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。李世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户部送来的奏报,眉头微蹙。周远亭坐在下首,手中捧着一杯茶,静静等待着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放下奏报,抬起头,“父皇下旨,要在长安开铸新钱。户部拟了几个方案,我看来看去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:“殿下说说看。”
李世民将奏报推到他面前:“隋末以来,市面上钱币混乱不堪。五铢钱、私铸钱、劣质钱混用,百姓交易极为不便。户部提议,仍沿袭五铢旧制,只是改换年号。”
周远亭拿起奏报,仔细看了一遍,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,五铢钱从汉朝用到隋朝,用了七八百年。不是它不好,而是时代变了。”他放下奏报,目光深远,“隋末战乱,私铸钱泛滥成灾。有的钱轻得像纸片,一碰就碎;有的钱掺了铅锡,颜色发黑。百姓拿到这样的钱,买不了东西,只能以物易物。长此以往,商贾不通,民生凋敝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可若不沿用五铢,还能用什么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,沿着丝绸之路向西延伸,一直望到遥远的西域。
“殿下,您知道隋朝为什么富吗?”他忽然问。
李世民一怔:“隋文帝节俭,府库充盈。”
周远亭摇头:“节俭是一方面。更重要的是,隋朝有钱。五铢钱虽然用了七八百年,但隋朝的五铢,成色好,重量足,百姓信得过。商人拿着隋朝的五铢钱,可以在西域买到良马,可以在江南买到丝绸,可以在岭南买到珍珠。为什么?因为人家信得过你的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世民:“钱是什么?钱不是金银铜铁,钱是信用。百姓信你,你的钱就是钱;百姓不信你,你的钱就是破铜烂铁。”
李世民若有所思。
周远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:“殿下,户部提议沿用五铢,是图省事。可五铢钱用了七八百年,已经不合时宜了。如今大唐新立,应当有一种新钱,代表新朝的气象。”
李世民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,铸造新钱?”
周远亭点头:“正是。臣以为,新钱当以‘开元通宝’为名。开元,开创新纪元;通宝,通行之宝。这个名字,既有新意,又寓意深远。”
“开元通宝……”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过精光,“好名字!可这钱的重量、成色、形制,该如何定?”
周远亭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案上。那是他让人提前铸造的样钱,铜色金黄,轮廓规整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个字端庄大气,背面光滑平整。
李世民拿起样钱,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。
“先生,这钱多重?”
周远亭道:“每文重一钱,十钱为一两。这个重量,既不太重,也不太轻。百姓拿着方便,商人带着也省事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那成色呢?”
“铜占八成,锡占两成。”周远亭道,“这个比例,铸出来的钱颜色金黄,不易生锈,也不易被私铸者仿造。”
李世民将样钱放在案上,目光深远:“先生,这钱一出来,市面上那些私铸钱、劣质钱,怎么办?”
周远亭道:“殿下,这正是臣要说的。铸新钱不难,难的是如何让新钱流通起来。隋朝亡了,隋朝的五铢钱还在市面上流通。可那些钱,有的是好钱,有的是劣钱。百姓分不清,商人也分不清。长此以往,好钱被人藏起来,劣钱被人花出去。市面上流通的,全是劣钱。这就是‘劣币驱逐良币’。”
李世民一怔:“劣币驱逐良币?先生这话,倒是新鲜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道理不新鲜,只是没人这么说过。殿下,您想一想,如果您手里有一枚成色好的五铢钱和一枚成色差的五铢钱,您会花哪一枚?”
李世民想了想:“当然是花成色差的。好的留着,差的先花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周远亭道,“所有人都这么想。于是,好钱被人藏起来,劣钱被人花出去。市面上流通的,就只剩下劣钱了。劣钱越来越多,百姓越来越不信。最后,钱就不值钱了。”
李世民恍然:“先生说得对。那该如何解决?”
周远亭道: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官府出面,按一定比例回收旧钱,兑换新钱。好钱劣钱,区别对待。好钱多换,劣钱少换,甚至不换。这样,百姓就会主动把好钱拿出来,而不是藏起来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这个办法好。第二个呢?”
周远亭道:“第二,严刑峻法,禁止私铸。私铸者,杀无赦;使用私铸钱者,也要治罪。只有把私铸的路堵死了,新钱才能流通起来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,这两个办法,都需要人去做。户部那些人,未必有这个本事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,臣倒有一个人选。”
“谁?”
“宇文韬。”
李世民一怔:“宇文韬?他是鼓旗军将军,管治安的,懂钱币吗?”
周远亭道:“殿下,宇文韬不懂钱币,但他懂律法,懂执行。新钱推行,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,是人心。那些私铸钱的,哪个不是亡命之徒?那些用劣钱骗人的,哪个不是奸商滑吏?这些人,不会乖乖听话。必须有强有力的人去执法。”
他看着李世民,目光深邃:“宇文韬这个人,刚正不阿,不徇私情。由他来推行新钱,最合适不过。”
李世民想了想,点头道:“先生说得对。我这就去跟父皇说。”
数日后,太极殿。
李渊高坐御座,面前摆着李世民呈上的样钱。他拿起那枚“开元通宝”,翻来覆去地看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开元通宝……好名字。”他放下样钱,看着李世民,“二郎,这钱是你让人铸的?”
李世民躬身道:“回父皇,是儿臣让人铸的。儿臣以为,大唐新立,当有新钱。五铢旧制,已不合时宜。”
李渊点头,又看向户部尚书:“你觉得呢?”
户部尚书拿起样钱,仔细端详,沉吟道:“陛下,这钱的重量、成色、形制,都无可挑剔。只是……这‘开元通宝’四字,前所未有,恐怕百姓不习惯。”
李渊摆摆手:“习惯不习惯,用久了就习惯了。朕看这钱不错,就照这个铸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推行之事,就交给宇文韬去办。他是鼓旗军将军,管治安的,正好管这个。”
户部尚书一怔: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户部的事……”
李渊摆摆手:“户部管铸钱,宇文韬管推行。各司其职,互不干扰。”
户部尚书不敢再言。
数日后,宇文韬接到圣旨,命他负责推行开元通宝。他跪接圣旨,面色平静,心中却有些忐忑。他不懂钱币,不懂金融,如何推行?
当夜,他来到人间烟火酒楼,求见周远亭。
周远亭正在后院与柳清漪下棋,听说宇文韬来了,放下棋子,起身相迎。
“宇文将军,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宇文韬抱拳道:“周先生,陛下命我推行开元通宝,可我对钱币一窍不通,特来请教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引他入座。柳清漪起身去沏茶,柳明漪端来几碟点心。
“宇文将军,你不懂钱币,这不要紧。”周远亭给他斟了一杯茶,“你懂律法,懂执行,这就够了。”
宇文韬一怔:“先生此言何意?”
周远亭道:“新钱推行,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本身,而是人心。市面上那些私铸钱、劣质钱,是谁在流通?是奸商,是滑吏,是亡命之徒。这些人,不会乖乖听话。必须有强有力的人去执法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宇文将军,你只需要做三件事。”
宇文韬认真听着。
“第一,贴出告示,告知百姓,旧钱可兑换新钱。好钱,一文换一文;劣钱,两文换一文;私铸钱,一律没收,不予兑换。”
宇文韬点头。
“第二,严查私铸。凡发现私铸钱者,杀无赦;凡使用私铸钱者,也要治罪。杀一儆百,以儆效尤。”
宇文韬又点头。
“第三,派人到各州县巡查,确保政令畅通。谁敢阳奉阴违,严惩不贷。”
宇文韬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先生指点,韬明白了。”
周远亭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:“宇文将军,这件事办好了,大唐的百姓,都会感激你。”
宇文韬眼中闪过坚定之色,大步离去。
数日后,长安城中贴出了告示。百姓们围在告示前,议论纷纷。
“开元通宝?这是什么钱?”
“听说每文重一钱,十钱为一两。成色好,不会生锈。”
“那旧钱怎么办?我手里还有好多五铢钱呢。”
告示上写得清楚:旧钱可兑换新钱,好钱一文换一文,劣钱两文换一文,私铸钱一律没收。
百姓们虽然有些疑虑,但还是纷纷拿着旧钱去兑换。兑换点设在长安城各坊,由官府派人值守。宇文韬的亲兵在各处巡查,维持秩序。
起初,有人想浑水摸鱼,拿着劣钱冒充好钱,被当场识破,扭送官府。宇文韬依法处置,杀了几个人,从此再无人敢作假。
一个月后,开元通宝开始在市面上流通。百姓们发现,这钱成色好,重量足,用起来方便。商人拿着开元通宝,可以在西域买到良马,可以在江南买到丝绸,可以在岭南买到珍珠。渐渐地,开元通宝取代了五铢钱,成为大唐的主流货币。
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,他大喜,当即派人请周远亭来秦王府。
“先生,开元通宝推行顺利,百姓交口称赞。”李世民笑道,“宇文韬这个人,果然没看错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殿下,宇文韬只是执行者。真正的功劳,在殿下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:“先生不必谦虚。这‘开元通宝’四个字,是你取的;这钱的重量、成色,是你定的;这推行的方略,也是你出的。要说功劳,先生的功劳最大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过奖。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深远:“先生,你可知道,这开元通宝,不仅是钱,更是大唐的象征。它代表着新朝的信用,代表着大唐的气象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钱是信用的象征。百姓信大唐,大唐的钱就是钱;百姓不信大唐,大唐的钱就是破铜烂铁。殿下,这天下,也是一样。百姓信殿下,殿下就能坐稳江山;百姓不信殿下,殿下就坐不稳。”
李世民若有所思,缓缓点头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拿着开元通宝,买米买面,交易往来,一派太平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