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夜话归真

武德四年七月十五,夜。

长安城的欢庆还在继续,朱雀大街上的灯火彻夜未熄。百姓们扶老携幼,在街头巷尾谈论着白天的盛况,笑语喧阗,直到深夜。然而秦王府的书房里,却是一片静谧。

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
李世民与周远亭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案几。案上摆着一壶酒、两碟小菜,还有一盏已经凉了的茶。两人已经说了很久的话,从虎牢关的激战到洛阳城中的善后,从窦建德的被擒到王世充的投降。说到激动处,李世民眼中放光;说到惨烈处,他沉默不语。周远亭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斟酒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放下酒杯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这一仗,能赢,全靠你。”

周远亭一怔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烛火:“虎牢关前,我以三千五百人对抗窦建德十万大军,心里不是不怕。可我每次想起你信中的话,想起你说的‘虎牢天险,殿下据之,夏军必败’,心里就有了底气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:“还有玄甲军的‘三三制’,是你制定的。尉迟敬德跟我说,那战法闻所未闻,三人一组,攻守兼备,以一当十。没有这个战法,玄甲军不可能在虎牢关前杀得夏军片甲不留。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过奖。那不过是臣的一点浅见,真正上阵杀敌的,是殿下和将士们。”

李世民摇摇头,走回案前坐下,正色道:“先生,明日早朝,我要向父皇奏明,你还活着。这一年来,你在暗处为大唐做了多少事,父皇应该知道。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臣不想请功。”

李世民眉头一皱:“为何?”

周远亭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:“殿下,臣是个商人,开酒楼的。当年在太原,臣结识殿下,是因为敬佩殿下的为人;后来跟殿下到长安,是因为相信殿下能平定天下。臣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功名富贵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臣不忍见太多百姓受苦。战乱一起,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臣只想为这天下,尽一份力。至于功名,臣不需要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良久。
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你可知道,这一年来,我每次收到你的密信,心里是什么滋味?”

周远亭一怔。

他声音有些沙哑:“先生,你是我的眼睛,是我的耳朵,更是我最信任的人。这一年,你在暗处替我看着长安,替我在东宫、齐王府布下眼线,替我去信李靖,助他平定荆楚。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功劳?你却说不需功名?”

周远亭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,握住他的手:“先生,我不要你求功名。但我要你活着,光明正大地活着。假死之事,该结束了。”

周远亭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烛光下,这个年轻秦王的眼中,满是真诚和关切。

“殿下,”他轻声道,“臣假死,是因为有人要杀臣。如今殿下回京,那些人不敢再动手。臣可以结束假死。但请功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看了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先生,你总是这样。”

他松开手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“好,依你。请功之事,不提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殿下请说。”

“从明日起,你回酒楼,正常开门做生意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周远亭还活着。谁敢再动你,就是与我李世民为敌。”

周远亭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起身深深一揖:“臣,遵命。”

李世民扶起他,笑了:“先生,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。”

两人重新坐下,相视而笑。

“还有一件事,”李世民忽然道,“宇文韬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臣与他没有深交。但据影卫观察,此人是关陇宇文氏旁支,为人刚直,不徇私情。齐王派人来酒楼闹事,是他出面拿下闹事者,依法处置。刘长史去说情,他当场驳回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眼中闪过赞许:“这个人,不错。明日我要见他,当面谢他。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圣明。”

次日,秦王府。

宇文韬接到召见令时,正在鼓旗军衙门批阅文书。他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,随使者前往秦王府。

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府邸。府中布局严整,侍卫林立,却不失雅致。他被引到书房门前,亲兵通报后,侧身让他进去。

书房里,李世民坐在案后,周远亭坐在下首。宇文韬看见周远亭,微微一怔,随即恢复常态。他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:“臣宇文韬,参见秦王殿下。”

李世民起身,走到他面前,扶起他:“宇文将军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

宇文韬坐下,目光不时瞟向周远亭。周远亭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宇文将军,在下周远亭。之前假死之事,多有隐瞒,还望将军见谅。”

宇文韬一怔,随即恍然。他抱拳道:“周先生客气。先生为国效力,韬佩服。”

李世民笑道:“宇文将军,今日请你来,一是为了感谢你。齐王派人去酒楼闹事,是你秉公执法,护住了酒楼。这件事,本王记在心里。”

宇文韬正色道:“殿下言重。臣守的是长安的治安,行的是大唐的律法。不管是谁的人,犯了法,就该治。这不是臣的功劳,是臣的本分。”

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:“好一个‘本分’。宇文将军,本王敬你一杯。”

他端起酒杯,宇文韬连忙起身,双手捧杯:“殿下请。”

两人对饮而尽。

李世民放下酒杯,又道:“第二件事,是请你作证。周先生明日便要回酒楼,正常开门做生意。若再有人来闹事,还请宇文将军多多照应。”

宇文韬抱拳:“殿下放心。长安城中,只要有臣在,便不会让宵小之辈横行。”

周远亭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宇文将军。”

宇文韬连忙扶住他:“周先生不必多礼。先生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,韬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
三人又谈了片刻,宇文韬起身告辞。李世民送到门口,拍拍他的肩:“宇文将军,日后若有难处,尽管来秦王府。”

宇文韬抱拳:“谢殿下。”

他大步离去,背影挺拔如松。

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和周远亭。两人对视片刻,都笑了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道,“这个宇文韬,是个可用之才。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此人刚正不阿,不攀附权贵,难得。”

李世民走回案前,从匣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周远亭:“这是李靖从岭南送来的信。他说,岭南已定,冯盎、宁长真等皆已归顺。不日便要班师回朝。”

周远亭接过信,看了一遍,嘴角浮起笑意:“李将军不负所托。”

李世民点头,目光深远:“等李靖回来,天下便真的定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阳光:“先生,明日你回酒楼,我也要去上朝了。父皇说要封赏功臣,怕是又要闹出不少事来。”

周远亭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太子和齐王那边……”

李世民摆摆手:“不急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:“先生,你先回去吧。好好歇息一晚,明日还要开门做生意呢。”

周远亭笑了,深深一揖:“臣告退。”

他转身走出书房,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向府门走去。门外,青梧已经牵着马在等候。

“先生,”青梧道,“回酒楼?”

周远亭翻身上马,笑道:“回酒楼。从明日起,我们光明正大地做生意。”

青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翻身上马,紧随其后。

两人策马走过长安街头,百姓们还在议论白天的盛况。有人认出了周远亭,惊呼道:“那不是周掌柜吗?他没死?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,抱拳道:“在下命大,阎王爷不收。”
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。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,有人奔走相告。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——人间烟火的周掌柜,活着回来了。

城西,人间烟火酒楼。

柳清漪站在门前,望着街口。柳明漪依偎在她身边,紧紧抓着她的衣袖。她们已经接到了青梧的消息,知道周远亭今日会回来。

街口出现两个骑马的身影。柳明漪眼睛一亮,松开姐姐的手,跑了出去。

“周郎!”

周远亭翻身下马,接住扑过来的柳明漪。她哭得稀里哗啦,把脸埋在他怀里,不肯抬头。柳清漪站在门前,看着他,眼中水光盈盈,却带着笑。

“回来了?”她轻声道。

周远亭点点头,一手搂着柳明漪,一手握住她的手:“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
柳清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却还在笑。

酒楼里,石头跑出来,看见周远亭,愣了片刻,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:“先生!您没死!”

周远亭摸摸他的头:“没死。先生命大。”

石头破涕为笑,拉着他的手往里拽:“快进来!赵婶做了好多菜,说要庆祝先生回来!”

周远亭被拽着往里走,回头看了一眼。青梧站在门外,秦舒雁站在廊下,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这一夜,人间烟火酒楼的灯火,亮到了天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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