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七月十五,长安。
天还没亮,明德门外已聚满了人。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在官道两旁,踮着脚往西望。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拄拐杖的老者,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,也有穿着新衣的商贾小贩。守城士卒在人群前拉起长绳,防止有人冲上道中,但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望向西边。
今天是秦王凯旋的日子。
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到了长安——虎牢关大捷,窦建德被擒,王世充投降,洛阳平定。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。百姓们奔走相告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胜。李渊连下三道嘉奖诏书,朝堂上下一片欢腾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西边的官道上,尘土渐起,隐约可见旗帜飘扬。先是一队骑兵,黑甲黑马,肃然前行。那是玄甲军,虽然只有数百骑,却人人精神抖擞,杀气腾腾。随后是步卒,枪戟如林,步伐整齐。再往后,是长长的辎重车队,车上满载战利品——盔甲、兵器、旗帜,还有一车车从洛阳缴获的金银财宝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队伍中段那几辆囚车上。
第一辆囚车里,一个身材魁梧、满面虬髯的汉子双手被缚,站在木笼中。他穿着脏污的白袍,脸上满是尘土,却仍昂着头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那就是窦建德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可不是!河北的夏王,十万大军的主帅,被秦王活捉了!”
“活该!让他们来打咱们大唐!”
人群中响起几声叫好。但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,看着这个曾经纵横河北的枭雄,如今沦为阶下囚,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。
第二辆囚车里,一个矮胖的身影缩在角落,面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那是王世充。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帝,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王世充!就是他在洛阳称帝的!”
“听说他杀了很多人,洛阳百姓恨他入骨!”
人群中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,被守军拦住。王世充缩得更紧了,几乎要蜷成一团。
囚车后,是秦王的将旗。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,面色平静地向两侧百姓点头致意。他身后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屈突通等将一字排开,人人精神抖擞,威风凛凛。
“秦王千岁!”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。
“秦王千岁!”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,一浪高过一浪。百姓们挥舞着手臂,有人将鲜花抛向道中,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从武德三年七月出征,到武德四年七月凯旋,整整一年。这一年里,秦王在虎牢关以三千五百人对抗窦建德十万大军,在洛阳城下围困王世充数月,终于平定了中原,奠定了大唐的天下。
李世民在马上微微颔首,却没有太多笑容。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,看到那些欢喜的面孔,心中却想起了虎牢关前战死的将士。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。
队伍缓缓穿过明德门,沿着朱雀大街向北。街道两侧人山人海,楼上的窗户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欢呼声一直接连不断,直到队伍抵达承天门前。
承天门下,李渊已率文武百官等候。
这位五十三岁的开国皇帝今日身着衮冕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悬玉具剑,端坐在御辇上。他身后,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分立左右,再往后是裴寂、刘文静、萧瑀、陈叔达等一众朝臣。所有人都面色肃然,注视着缓缓而来的凯旋大军。
李世民在距御辇三十步处下马。他快步上前,在御阶前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父皇,儿臣世民,奉旨讨伐王世充、窦建德,幸不辱命。今已平定中原,俘获贼首王世充、窦建德及其部众,献于阙下!”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承天门前回荡。
李渊站起身,走下御辇。他走到李世民面前,亲手扶起儿子,上下打量着。一年不见,二郎瘦了许多,脸上多了风霜之色,但那双眼中的光芒比往日更加锐利。
“好!”李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,“好!二郎辛苦了!这一仗,打得漂亮!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官员道:“将王世充、窦建德押上来!”
囚车被打开,王世充和窦建德被押到御阶前。王世充瘫软在地,连连叩首:“陛下饶命!罪臣知罪了!”窦建德却昂着头,不肯下跪。两名士卒按着他的肩膀,他挣扎着,死死站着。
“跪下!”士卒怒喝。
窦建德冷笑:“李渊,要杀便杀,我窦建德岂是跪着求饶之人!”
李渊看着他,没有动怒,只是淡淡道:“窦建德,你也是个英雄。可惜,跟错了人,走错了路。”他摆摆手,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王世充被拖走时,还在哭喊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”窦建德却一言不发,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李世民,眼中满是不甘。
李渊拉着李世民的手,并肩走向承天门。这是极高的礼遇——天子与功臣携手入宫,自古少有。百官纷纷侧目,百姓远远看见,又是一阵欢呼。
御辇缓缓驶入皇城。李世民被安排在李渊的御辇旁同行。此刻他心中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二郎,”李渊忽然问,“这一仗,打得如何?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儿臣无能,耗时一年,折损数千将士,才拿下洛阳。虎牢关前,儿臣也险些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渊打断他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能以三千五百人挡住窦建德十万大军,已是奇迹。朕在长安,天天看战报,夜夜睡不着觉。你打得好,打出了大唐的威风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:“从今往后,天下再无人敢小觑大唐。”
李世民心中微暖,低声道:“谢父皇。”
当夜,太极殿大宴。
殿中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。李渊坐了主位,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分坐左右。李世民被安排在李渊右手下首第一位——那是天策上将的位置,位在王公之上。
殿中坐满了文臣武将。裴寂、刘文静、萧瑀、陈叔达、唐俭、长孙无忌……还有刚刚凯旋的诸将: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屈突通、刘弘基、殷开山、柴绍等。人人面色红润,笑声不断。
酒过三巡,李渊举杯。
“诸位!”他站起身,环视殿中,“今日大宴,一为庆贺二郎平定中原,二为犒劳三军将士。王世充篡隋称帝,割据洛阳;窦建德拥兵河北,称霸一方。今二郎一战破之,擒其父子,斩其部众,从此中原一统,大唐可专心经营天下!”
殿中响起一片欢呼。
“此战之功,首在将士用命。”李渊继续道,“传朕旨意:凡参战将士,皆赏钱帛,加勋一转;阵亡者,厚恤其家,子孙免役三年;伤者,朝廷供养,永不追赋。”
“陛下万岁!”将士们齐声高呼。
李渊又看向李世民:“秦王世民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功盖天下。加封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之上。仍兼太尉、陕东道行台尚书令,总揽东方军事!”
李世民起身,深深一揖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
李渊笑着点头,又看向殿中诸将:“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屈突通、刘弘基、殷开山、柴绍……皆有战功,各加勋赏,待兵部议定,另行颁旨。”
诸将纷纷起身谢恩。
尉迟敬德满脸通红,大声道:“陛下,末将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。末将只知道,跟着秦王打仗,痛快!以后陛下和秦王指哪,末将就打哪!”
殿中哄堂大笑。李渊也笑了,指着尉迟敬德道:“好!朕记住你这句话了。”
宴至酣处,李渊忽然道:“二郎,把窦建德押上来,让朕再看看。”
李世民一怔:“父皇,窦建德已被押入刑部大牢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摆摆手,“朕只是想再看看,这个河北的枭雄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”
片刻后,窦建德被押进殿中。
他仍穿着那件脏污的白袍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血污,却依然昂着头。他被押到殿中央,两名士卒按着他,他挣扎着不肯下跪。
“李渊!”他嘶声道,“你要杀就杀,何必折辱于我!”
李渊看着他,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窦建德,你也是个英雄。朕敬你是条汉子,赐你全尸。你有什么话,尽管说。”
窦建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李渊,你赢了。我没什么好说的。只求你善待河北百姓。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李渊点头:“朕答应你。”
窦建德被拖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李世民,嘶声道:“李世民,你是个好对手。可惜,我窦建德,没有早点遇到你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又热闹起来。乐师奏起新曲,舞姬翩翩起舞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夜深了,宴会渐散。
李世民走出太极殿时,外面明月当空。他站在殿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一年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李世民回头,见是长孙无忌。他微微一笑:“辅机,怎么了?”
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有一个人,想见殿下。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:“谁?”
长孙无忌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让开。月光下,一个青衫文士从阴影中走出,面带微笑,正是周远亭。
李世民浑身一震,快步上前,握住他的手:“先生!你……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低声道:“殿下,臣在密室中,等您许久了。”
两人对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