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 密室温情

武德三年十月十五,长安。

夜深了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唯有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顶层,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
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前线密报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确认虎牢关防线稳固后,才将密报收入匣中。连日来,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密室里,批阅影卫送来的情报,分析各方动向,偶尔透过窗缝望向外面的长安城。

他已经“死”了两个多月。

这两个月里,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头鹰,睁着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。东宫的灯火、齐王府的密谋、朝堂上的暗流,都在他的注视之下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他总会想起酒楼后院那两扇窗户里的灯光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密室的另一侧。那里有一道暗门,通向酒楼后院的夹层。他推开暗门,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下走了几步,停在一扇木门前。门上有一道小小的暗窗,他推开暗窗,后院的光亮透了进来。

烛光下,柳清漪正在灯下缝补衣裳。
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,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两个月来,她一直穿着孝服,在外人面前扮演着未亡人的角色。但此刻,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

周远亭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他轻轻叩了叩门框。

柳清漪抬起头,看见暗窗后的那张脸,嘴角浮起笑意。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起身走到门前,将暗门轻轻推开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低声道。

周远亭闪身而入。柳清漪关上门,转身看着他。烛光下,两人对视片刻,都没有说话。

“瘦了。”柳清漪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心疼。

周远亭握住她的手:“你也是。”

柳清漪摇摇头,拉着他坐到榻边:“我很好。明漪也很好。酒楼里的事,有青梧和影卫的人照看,出不了乱子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线上:“这么晚了,还在做什么?”

柳清漪拿起那件缝补了一半的衣裳,展开给他看:“给你做的。天冷了,你躲在密室里,不比外面暖和。这件夹袄厚实,你穿着不会冷。”

周远亭接过衣裳,摸到那厚实的棉层,心中一阵温热。他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,每一针都扎得极稳,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去。

“清漪,”他轻声道,“辛苦你了。”

柳清漪摇摇头,靠在他肩上:“我不辛苦。你在外面,才辛苦。”

两人就这样依偎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隐隐传来更鼓声,已是二更。

“明漪呢?”周远亭忽然问。

柳清漪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她呀,天天念叨你。我说你在忙,她不信,非要等你。等到半夜撑不住了,才肯去睡。”

周远亭也笑了:“她这孩子气,什么时候才能改?”

“改什么?”柳清漪摇头,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你要是真让她改了,她就不是明漪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柳清漪和周远亭对视一眼,都听出了那是谁的脚步。片刻后,门被轻轻推开,柳明漪探进半个脑袋。

“姐姐,我听见你这里有声音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看见了周远亭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周郎!”

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头扑进周远亭怀里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
“你、你怎么才来!”她哭得抽抽噎噎,“我都等了好几天了!你是不是把我们忘了?”

周远亭搂着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怎么会忘?我就是再忙,也不会忘了你们。”

柳明漪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来?姐姐说你在忙,可你忙什么,连见我们一面都没空?”

周远亭叹了口气,替她擦去眼泪:“明漪,你知道的,我现在不能露面。要是被人发现我还活着,所有计划就全完了。”

柳明漪咬着嘴唇,眼泪还是止不住:“我知道……可我就是想你了。”

柳清漪在一旁看着,既心疼又好笑。她递过帕子,轻声道:“好了,别哭了。好不容易来一趟,你就知道哭。”

柳明漪接过帕子,胡乱擦了擦脸,破涕为笑:“我这不是高兴嘛。”

她挤到周远亭身边,紧紧挨着他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柳清漪见状,无奈地摇摇头,起身去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
三人围坐在榻边,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柳明漪絮絮叨叨地说着酒楼里的琐事,说石头又长高了,说后院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,说街坊邻居偶尔还会来打听周掌柜的事。

“他们都以为你真的死了,”柳明漪低声道,“有人还来吊唁过。姐姐应付得很好,没人看出来。”

柳清漪淡淡道:“不过是装个样子,有什么难的。”

周远亭看着她的侧脸,心中明白,这两个月对她来说,比任何人都难熬。她要在外人面前扮演未亡人,要在暗处替他守着酒楼,还要照顾明漪的情绪。这份坚韧,比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。

“清漪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再忍忍。等殿下拿下洛阳,我就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柳清漪打断他,微微一笑,“你不用解释。我们等你。”

柳明漪也用力点头:“对,我们等你。不管多久都等。”

周远亭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这乱世之中,有她们在,他才觉得自己的奔波和冒险,都有了意义。

“等殿下拿下洛阳,”他轻声道,“天下大势就定了。到时候,我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。”

柳明漪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到时候,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真的。”

柳明漪开心地笑起来,忽然又想起什么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进周远亭手里:“给你。我亲手做的,你带着,就当是我陪着你。”

周远亭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,红线编的,针脚有些歪歪扭扭,但编得很用心。

“我手艺不好,”柳明漪有些不好意思,“比不上姐姐。”

周远亭将平安符小心收好,轻声道:“很好。我很喜欢。”

柳明漪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偷偷地笑。

柳清漪在一旁看着,嘴角也浮起笑意。她站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斗篷,递给周远亭:“天冷了,这件斗篷你带去。密室里不比外面,别冻着。”

周远亭接过斗篷,触手厚实温暖。他看了看斗篷,又看了看柳清漪,忽然将两人都揽进怀里。

“有你们在,”他低声道,“这乱世,也没那么难熬。”

柳清漪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柳明漪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也不说话。三人就这样静静相拥,窗外夜色深沉,屋内暖意融融。

过了许久,周远亭松开她们,轻声道:“我得回去了。明天一早还有事。”

柳明漪撅起嘴:“这么快?”

柳清漪拉着她,柔声道:“先生有事,别耽误他。”

柳明漪虽然不舍,还是点点头。她踮起脚尖,在周远亭脸颊上亲了一下:“你快点回来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又看了柳清漪一眼。她微微一笑,眼中满是温柔。他转身走向暗门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门关上后,柳明漪靠在姐姐肩上,小声道:“姐姐,你说周郎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躲着?”

柳清漪望着那扇暗门,轻声道:“快了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三更。

周远亭回到密室,独坐窗前。他将那件夹袄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。怀中那枚平安符贴着胸口,微微发热。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殿下,长安一切安好。勿念。”

写完后,他将纸折好,放入匣中。窗外的月色照进来,洒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他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快了。等殿下回来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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