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十月初五,虎牢关。
天还没亮,李世民就站在了关城最高的望楼上。秋末的晨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。他举目向东望去,地平线上,夏军的营火如同一条望不到边的火龙,绵延数十里,将东方的天空映得发红。
十万大军。
窦建德倾巢而出,号称三十万,实有十余万,却已是河北能调动的全部家当。这十万人马,是夏国数年的积蓄,是窦建德逐鹿天下的本钱。如今,他们全部压到了虎牢关前。
李世民放下千里镜,面色沉静如水。他身后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刘弘基等将鱼贯登上望楼,人人面色凝重。
尉迟敬德率先开口:“殿下,夏军又增兵了。昨日是八万,今日已不下十万。照这个势头,只怕还有后续。”
程咬金难得收起嬉皮笑脸:“殿下,十万大军,咱们这三千五百人,是不是少了点?”
秦琼沉声道:“殿下,末将不是怕。末将是觉得,咱们是不是该向长安求援?若能再调些兵马过来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李世民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窦建德不会给我们时间。而且,长安已经没有多余的兵马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诸将:“诸位,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三千五百对十万,兵力悬殊,你们心里没底。但我告诉你们,这一仗,我们能赢。”
他走下望楼,回到中军帐。帐中已聚集了所有将领,还有几位从洛阳赶来的部将。人人面色凝重,帐中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李世民站在舆图前,手指点在虎牢关的位置上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诸位,我知道你们心中疑虑。三千五百人对抗十万大军,换作任何人,都会觉得这是以卵击石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窦建德的十万大军,不是铁板一块。他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;他麾下将士,多是河北农夫,不习山地作战;他帐下将领,各怀心思,并非人人想打这一仗。”
屈突通虽在洛阳,却遣了部将送来一封密信。李世民展开,念道:“夏军虽众,然顿兵坚城之下,师老兵疲。殿下但能坚守旬月,夏军必自溃。”
他将信放下,看着众将:“屈突将军的话,你们听到了。他是沙场老将,见识过人。他说能赢,就能赢。”
尉迟敬德抱拳道:“殿下,末将不是怕。末将是觉得,咱们光守着,是不是太被动了?万一窦建德分兵绕过虎牢关,直取洛阳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李世民斩钉截铁,“窦建德此人,用兵谨慎,从不冒险。他若分兵,兵力分散,更易被我军各个击破。他没那么蠢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虎牢关以东画了一个圈:“窦建德十万大军,粮草全靠河北转运。路途遥远,损耗巨大。只要我们能守住虎牢关,拖到夏军粮尽,他必退兵。他退,我便追。此战,必胜。”
帐中沉默片刻。刘弘基忍不住道:“殿下,若窦建德倾全力攻关,我军伤亡必大。三千五百人,能撑多久?”
李世民看着他,缓缓道:“弘基,你知道虎牢关为什么叫虎牢关吗?”
刘弘基一怔。
李世民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,指着关前的险峻地形:“虎牢关前,是狭长的谷地,两侧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官道。十万大军在此施展不开,一次能投入的兵力,不过数千。我军以逸待劳,据险而守,就是十万大军来攻,也不怕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诸将:“诸位,我意已决。坚守虎牢关,以待夏军粮尽。谁还有异议?”
帐中一片寂静。
尉迟敬德第一个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听殿下调遣!”
秦琼、程咬金、刘弘基等人纷纷跪下:“末将愿听殿下调遣!”
李世民扶起他们,目光坚定:“好。既然诸位信我,我必不负诸位。此战若胜,天下大势定矣!”
当夜,李世民独坐帐中,面前摊着虎牢关的防务图。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
亲兵送来干粮,他接过,却没有吃。他站起身,走出帐外,信步登上关城。
夜色深沉,远处的夏营灯火通明,如同一片星海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灯火,久久不动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他没有回头:“敬德,你怎么还没睡?”
尉迟敬德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远处的夏营:“殿下不也没睡?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尉迟敬德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殿下,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但末将跟着殿下打了这么多年仗,知道一件事——殿下说能赢,就一定能赢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敬德,你信我?”
尉迟敬德重重点头:“末将信殿下。从柏壁之战就信。”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,转身望向远处的夏营。
“敬德,”他忽然道,“你知道窦建德为什么一定要来救王世充吗?”
尉迟敬德想了想:“唇亡齿寒?”
李世民点头:“正是。他怕我拿下洛阳后,下一个就轮到他。所以他必须来。可他来了,就正中我下怀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在洛阳,我要面对两线作战。在虎牢关,我只需要面对一个敌人。窦建德以为他是来救王世充的,实际上,他是来送死的。”
尉迟敬德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看着殿下眼中的光芒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。
“殿下,”他抱拳道,“末将这条命,就交给殿下了!”
李世民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飘散。
远处,夏营中隐隐传来号角声,那是换岗的信号。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十月初六,拂晓。
夏军开始攻关。
号角长鸣,战鼓震天。刘黑闼率三万前锋如潮水般涌向虎牢关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攻城器械一应俱全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;喊杀声震天动地,山谷为之震颤。
李世民站在关城上,面不改色。他举起令旗,缓缓挥下。
“放箭!”
关城上,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纷纷落下。夏军士卒成片倒下,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一架云梯搭上城墙,一个彪形大汉口衔钢刀,率先攀爬。城头唐军一箭射去,正中其面门,惨叫着跌落下去,砸倒身后数人。
冲车撞击关门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城头滚下火油,火光冲天而起,冲车被烧成灰烬。
刘黑闼在阵后看得心急如焚,下令再攻。
第二波攻势又起。
夏军拼得更狠,有的士卒赤膊上阵,口衔刀锋,攀爬云梯。唐军箭矢渐渐稀疏——关上只有三千五百人,而夏军是十万!
李世民面色不变,只是冷静地指挥着。他将有限的兵力分成三班,轮番上阵,确保城头始终有足够的守军。箭矢不够,就拆房屋取木料,削成箭杆;滚木用完了,就搬石头往下砸。
从清晨到黄昏,夏军发动了九次进攻,死伤数千人,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头一步。
刘黑闼望着夕阳下的虎牢关,面色铁青。
“收兵!”他终于下令。
夏军如潮水般退去,关城下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李世民站在城头,望着退去的夏军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但声音依然平静:“传令各营,清点伤亡,补充箭矢。明日,窦建德还会来。”
尉迟敬德浑身浴血,大步走来:“殿下,今日这一仗,打得痛快!”
李世民笑了:“敬德,这才刚开始。窦建德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尉迟敬德握紧长槊:“来多少,末将杀多少!”
入夜,李世民独坐关上,望着远处的夏营。营火连绵数十里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关外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那是周远亭托影卫送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殿下坚守虎牢,夏军粮尽必退。届时追而击之,可获全胜。”
李世民将信收好,站起身,望着远方的夏营,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。
“窦建德,”他轻声道,“来吧。我李世民,在此等你。”
他转身走下关城,回到帐中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先生放心,虎牢关固若金汤。待夏军粮尽,便是决战之时。”
他将信交给亲兵,沉声道:“连夜送出,务必送到周先生手中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殿下已在虎牢关站稳脚跟。”他缓缓道,“窦建德十万大军,寸步难行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忍不住道:“先生,三千五百人对十万,殿下真的能赢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“能。”他轻声道,“殿下用兵,从不做无把握之事。他说能赢,就一定能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长安的动静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我们在后方,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殿下英明神武,臣在长安静候佳音。”
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出去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周远亭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远处,虎牢关的方向,有他牵挂的人,有他赌上的一切。
“殿下,”他轻声道,“这一仗,就看你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