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九月廿五,洛阳城外,唐军大营。
李世民率玄甲军北上虎牢关的消息,在营中传开时,李元吉正在帐中饮酒。他放下酒杯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二哥走了。”他对身边的幕僚道,“他带着他那三千五百人去了虎牢关,把洛阳这个大功劳,留给了我。”
幕僚奉承道:“秦王殿下深明大义,知道齐王殿下才是攻城的不二人选。”
李元吉哈哈大笑,笑声中满是得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望向远处的洛阳城。城头旌旗稀疏,守军的箭矢越来越少,炊烟也越来越稀。王世充快撑不住了。而他李元吉,将是那个攻破洛阳的人。
“传令,”他转身对亲兵道,“明日拂晓,全军攻城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李元吉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军攻入洛阳的盛况,看到父皇在太极殿上亲自为他加封,看到满朝文武的赞誉,看到大哥李建成赞许的目光。
还有二哥——他会在虎牢关前苦苦抵挡窦建德,而他李元吉,已经拿下了洛阳。到那时,天下人都会知道,李家不止一个会打仗的秦王。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帘幕掀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而入。
屈突通。
老将军须发斑白,但腰背挺直,目光如炬。他走到李元吉面前,沉声道:“殿下,臣听说您要下令攻城?”
李元吉笑容微收:“屈突将军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屈突通面色凝重:“殿下,秦王临行前有令,围城不攻,待其自溃。王世充已是瓮中之鳖,何必急在一时?”
李元吉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屈突将军,战机稍纵即逝。王世充困守孤城,正是破城之时。若等窦建德大军到来,我军腹背受敌,那时候再想攻城,就来不及了。”
屈突通摇头:“殿下,秦王分兵北上,正是为了挡住窦建德。只要虎牢关不失,我军便可安心围困洛阳。攻城伤亡太大,不如等城中粮尽,王世充自会开城投降。”
李元吉脸色沉了下来:“屈突将军,本王知道您是沙场老将,经验丰富。但这一仗,本王是主帅。攻不攻城,本王说了算。”
屈突通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殿下,秦王临行前,将洛阳战事托付给臣。臣受秦王之托,当竭尽全力。攻城之事,臣以为不妥。”
李元吉霍然站起:“屈突通!你不过是二哥手下的一个将领,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?”
屈突通纹丝不动,声音依然平静:“殿下,臣是大唐的将领,不是谁的私兵。臣所虑者,是大唐的将士,是大唐的胜败。攻城伤亡太大,若久攻不下,士气受挫,反为不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李元吉:“殿下可还记得太原?”
李元吉脸色骤变。
太原——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。刘武周南下,他弃城而逃,致使太原沦陷,百姓遭殃。这件事,满朝皆知,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。
屈突通继续道:“殿下,臣不是要揭殿下的短。臣只是想提醒殿下,打仗不是儿戏,不能凭一时意气。秦王用兵如神,他的安排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殿下若能耐心等待,待城中粮尽,王世充自会出降。届时殿下兵不血刃拿下洛阳,岂不更显本事?”
李元吉咬着牙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想发作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屈突通说的每一句话,都让他无法反驳。
帐中沉默良久。
终于,李元吉缓缓坐下,冷冷道:“屈突将军说得有理。攻城之事,暂且搁置。但本王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若王世充久不投降,本王还是要攻城的。”
屈突通深深一揖:“殿下英明。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大步出帐,留下李元吉一人独坐。
帐外,秋风萧瑟。李元吉握紧酒杯,指节发白。
“屈突通……”他低声咬牙,“你等着。”
当夜,李元吉独坐帐中,面色阴沉。刘长史从侧帐过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屈突通那老东西,太不给殿下面子了。”
李元吉冷哼一声:“他是二哥的人,自然向着二哥。”
刘长史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殿下,要不要属下……”
“不要乱来。”李元吉抬手止住他,“屈突通在军中威望高,动他就是动军心。这笔账,本王先记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远处的洛阳城。
“等拿下洛阳,”他缓缓道,“本王再跟他算账。”
刘长史不敢再说,躬身退下。
屈突通回到自己帐中,独坐灯下。亲兵端上热茶,他接过,却没有喝。
“将军,”亲兵低声道,“齐王那边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屈突通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我知道。但秦王临行前将洛阳托付给我,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。齐王要争功,就让他争。只要不坏了大事,随他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虎牢关的方向。
“秦王那边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们这里,只要稳住就行。”
亲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屈突通转过身,拍拍他的肩:“去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。齐王那边,随时盯着。若有异动,立即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此后数日,李元吉果然没有再提攻城之事。但他每日都登上望楼,观察洛阳城中的动静,神色焦躁。
屈突通则每日巡视各营,安抚将士,加固营垒。他深知,只要洛阳城中的王世充不投降,齐王就不会死心。而他所能做的,就是在齐王冲动之前,牢牢把住这道关口。
十月初三,洛阳城中遣使来营,说是王世充愿意谈判。
李元吉大喜,当即要亲自接见使者。屈突通却拦住他:“殿下,王世充此人狡诈,此时遣使,必有诡计。不如先让臣去探探虚实。”
李元吉面色不悦,但还是点了头。
屈突通接见使者后,回来禀报:“王世充提出,愿意割让洛阳以东数城,换取我军退兵。”
李元吉冷笑:“他倒是想得美。本王岂能放虎归山?”
屈突通道:“殿下英明。臣已拒绝使者,让他回去告诉王世充,要么开城投降,要么坐以待毙。”
李元吉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但他看屈突通的眼神,却更加阴沉了。
当晚,他召来刘长史,低声道:“派人去长安,告诉大哥,就说屈突通在前线专权跋扈,不把我这个主帅放在眼里。”
刘长史一怔: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李元吉冷冷道,“本王要让大哥知道,二哥的人,是怎么欺负我的。”
刘长史不敢再言,躬身退下。
李元吉独坐帐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。
“屈突通,”他喃喃道,“你跟二哥,都得付出代价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沉默良久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齐王在洛阳争功,被屈突通压了下去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他派人去了东宫,告屈突通的状。”
青梧皱眉:“先生,齐王这是要挑事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东宫的方向。
“太子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动屈突通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这件事,说明齐王已经等不及了。他想要功劳,想要在皇上面前露脸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东宫和齐王府。齐王在前线,不会安分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殿下,齐王争功被屈突将军所阻,已派人往东宫告状。殿下当心中有数,不必为此分心。”
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派人送到虎牢关,亲手交给殿下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周远亭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“李元吉,”他轻声道,“你可知道,你越是这样,越让殿下看清你的真面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