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八月初七,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夜已深沉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唯有城西这座酒楼的最顶层,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细绢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笔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青梧站在他身侧,如同一尊石像,一言不发。
“齐王出城三日了。”周远亭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带了三万人马,说是去策应殿下。可这个人,从来不是去帮忙的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担心他会坏事?”
周远亭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提起笔,在细绢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齐王率军三万,已出长安,往虎牢关方向。此人名为策应,实为争功。殿下当心中有数,切不可委以重任。”
他停了笔,看着这几个字,摇了摇头,又继续写。
“齐王此来,必行三事:其一,争功。他会设法抢夺前线功劳,或遣人突袭,或抢先进攻,以图在战报上留名。殿下当防其贪功冒进,致损兵折将。”
“其二,掣肘。他会以策应为名,对殿下军令阳奉阴违。殿下调兵,他或迟或缓;殿下进击,他或按兵不动。此非无能,实为故意。殿下当有准备,不可将关键之战托付于他。”
“其三,进谗。他在军中所见所闻,必添油加醋报于长安。殿下与诸将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被他曲解后送入东宫,甚至陛下耳中。殿下当慎言慎行,不可授人以柄。”
写完这三点,周远亭又看了一遍,叹了口气,继续写道:
“殿下,臣知此信送去,只会增加您的烦忧。但臣不得不写。齐王此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他在前线一日,殿下便多一分掣肘。臣在长安,会尽力盯着东宫和齐王府的动静,但前线之事,只能靠殿下自己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添了一行字:
“殿下珍重。臣在长安,静候佳音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周远亭放下笔,将细绢小心折好,递给青梧。
“用最快的渠道,送到殿下手中。记住,要亲手交给殿下,不能让任何人经手。”
青梧接过细绢,郑重收入怀中:“先生放心,最迟三日后,殿下必能收到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浓稠,远处齐王府的方向一片漆黑。他知道,那个骄横的齐王此刻应该已经在奔赴前线的路上了。
“李元吉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可知道,你这一去,会给殿下添多少麻烦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八月初十,洛阳城外,唐军大营。
夕阳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,像是战场上未干的血迹。李世民站在望楼上,望着远处的洛阳城。围城已近一月,城头守军的箭矢越来越少,炊烟也越来越稀。王世充快撑不住了。
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
屈突通登上望楼,低声道:“殿下,齐王大军已过新安,明日可到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屈突通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李世民转过身:“屈突将军有话直说。”
屈突通沉吟片刻,道:“殿下,齐王此来,名为策应,实则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世民已经明白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淡淡道,“他是来分功的。”
屈突通叹了口气:“殿下英明。”
李世民走下望楼,回到中军帐。帐中诸将正在议事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。李世民摆摆手,示意大家坐下。
“齐王明日便到。”他环视诸将,“他带了三万兵马,说是来策应我军。诸位对此有何看法?”
帐中一时沉默。
尉迟敬德第一个开口,声音如洪钟:“殿下,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末将只知道,齐王是来打仗的,不是来添乱的。若他敢误事,末将第一个不答应!”
秦琼轻咳一声,道:“敬德,慎言。”
尉迟敬德瞪着眼:“我说的不对?”
程咬金打圆场:“敬德说的对,但也不全对。齐王是来打仗的,可他会不会打仗,那就另说了。”
帐中几人忍俊不禁,李世民也笑了,但笑意很快收敛。
“诸位,”他沉声道,“齐王此来,不管他抱着什么目的,他都是朝廷派来的援军,是来帮我们打王世充的。这一点,我们心里要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诸将:“但我也要提醒诸位,大家说话做事,都要谨慎些。”
尉迟敬德嘀咕道:“殿下,末将就是来打仗的,说句话还要看人脸色?”
李世民看着他,缓缓道:“敬德,你是我的大将,我只信你。但有些事,不是光靠打仗就能解决的。”
尉迟敬德似懂非懂,但不再说话。
当夜,李世民独坐帐中,手中握着一封信。那是周远亭送来的密信,青梧亲自送到的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。
“齐王此来,必行三事:其一,争功;其二,掣肘;其三,进谗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四弟那张年轻而骄横的脸。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曾经在太原一起长大,一起习武,一起打猎。可如今,隔着权力与猜忌,隔着千里烽烟,他们还能找回当年的兄弟情分吗?
“二哥,你在想什么?”
帐帘掀开,一个声音响起。李世民睁开眼,见是李道玄。这个堂弟比他小几岁,自太原起兵便跟随他,勇猛善战,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。
“道玄,”李世民示意他坐下,“齐王明日就到,你知道吗?”
李道玄点头:“听说了。二哥,他来了,会不会……”
李世民抬手止住他:“不要乱说。他是来帮忙的。”
李道玄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沉默片刻,他低声道:“二哥,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齐王在长安时,与太子往来甚密。他这次来前线,恐怕不只是为了打仗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道玄,这些话,在我面前说说可以,出去就不要提了。”
李道玄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兄弟二人相对无言。帐外,夜风呼啸,吹得帐幔猎猎作响。
八月十一,齐王大军抵达。
李世民率诸将出营三里相迎。李元吉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明光铠,外罩大红披风,威风凛凛。看见李世民,他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抱拳道:“二哥!”
李世民也下马,兄弟二人相对而立。
“四弟一路辛苦。”李世民拍拍他的肩。
李元吉笑道:“二哥在前线浴血奋战,我在后方享福,心中实在不安。所以向父皇请命,来给二哥打打下手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李世民只是微笑:“四弟有心了。”
他转身,为李元吉介绍诸将。介绍到尉迟敬德时,李元吉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道:“这就是那个在柏壁之战中打得宋金刚落花流水的尉迟将军?久仰久仰。”
尉迟敬德抱拳:“末将见过齐王殿下。”
李元吉哈哈一笑,拍拍他的肩:“好!有尉迟将军这样的猛将,何愁王世充不破!”
他举止大方,言辞得体,看不出半分不妥。但李世民注意到,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幕僚,眼神闪烁,一直在观察军中的一切。
当夜,李世民在大营设宴,为李元吉接风。
酒过三巡,李元吉忽然道:“二哥,我这次来,带了三万精兵。你看怎么安排?要不要我打头阵,给王世充一个下马威?”
帐中诸将都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四弟远来辛苦,先休整几日。前线的战事,我自有安排。若有需要,自然不会跟四弟客气。”
李元吉笑容不变:“二哥说了算。我就听二哥调遣。”
宴散后,李世民独坐帐中。屈突通进来,低声道:“殿下,齐王带来的那些人,在营中四处走动,打听军情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让将士们注意些,不该说的话不要说。”
屈突通应声而去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军中无佳节,但李世民还是下令给将士们加了餐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独自走出大营,站在一处高坡上,望着天上的明月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:“道玄,你怎么还没睡?”
李道玄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月亮:“睡不着。二哥,你也在想长安?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周先生?”
李世民转头看着他,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道玄道:“二哥每次露出这种表情,都是在想他。周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,可惜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,望向月亮:“他没有死。他在长安,在暗中帮我们。”
李道玄一怔,随即恍然,没有再问。
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月光下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,齐王大帐中灯火通明。李元吉正与幕僚议事,笑声隐隐传来。
“二哥,”李道玄忽然道,“齐王那边……”
李世民抬手止住他:“道玄,我们是来打仗的。打赢了,什么都好说。打不赢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李道玄点点头。
李世民转身回营,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回头道:“道玄,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跟齐王起冲突。”
李道玄看着他,终于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八月十八,洛阳城下。
王世充遣使送信,愿以洛阳城中的金银珠宝换取退兵。李世民当着众将的面,将信撕碎。
“王世充已是瓮中之鳖,不必与他讨价还价。”他环视诸将,“三日后,总攻洛阳东门。”
李元吉出列道:“二哥,让我打头阵吧!”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四弟远来,还不熟悉地形。先让尉迟敬德打头阵,四弟率军策应。”
李元吉笑容微僵,但很快恢复:“好,听二哥的。”
散帐后,李元吉回到自己帐中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策应?”他冷哼一声,“我带了三万大军来,就是来给他当策应的?”
幕僚低声道:“殿下,秦王这是怕您抢了他的功劳。”
李元吉冷笑:“他怕?他越怕,我越要抢。”他站起身,在帐中踱步,“传令下去,让咱们的人盯紧前线的动静。一旦有机会,我们就抢先动手。”
幕僚迟疑道:“殿下,秦王有令,让我们策应……”
“策应?”李元吉打断他,“战场上的事,瞬息万变。等他的命令到了,战机早就没了。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何况是他?”
幕僚不敢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