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八月初三,长安,太极殿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殿顶的藻井,在大殿的御阶前投下一片金光。今日并非大朝会,但李渊临时召集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议事。所有人都知道,议的是洛阳前线的战事。
李世民围困洛阳已近一月,王世充困守孤城,屡次突围不成,已遣使向窦建德求援。局势正处在关键节点上。
李渊高坐御座,面前摊着李世民昨夜送来的急报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眉头微蹙。
“秦王奏报,王世充遣使赴河北,向窦建德求援。若窦建德南下,我军将面临两面作战。”李渊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殿中议论声起。
裴寂出列道:“陛下,窦建德拥兵十余万,若与王世充联手,秦王腹背受敌,恐难支撑。不如暂且撤兵,休整之后再图洛阳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不少人点头附和。
萧瑀却摇头道:“洛阳围困已久,王世充已是强弩之末。此时撤兵,前功尽弃。窦建德虽强,但远道而来,未必是秦王的对手。”
两派争论不休,李渊沉默不语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方响起:
“父皇,儿臣有一言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李元吉从宗亲班列中走出,一身紫色朝服,腰悬金鱼袋,面容恭谨,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李渊微微一愣:“元吉?你有何话说?”
李元吉走到殿中央,向李渊深深一揖,朗声道:“父皇,二哥在前线浴血奋战,儿臣在长安坐享其成,心中实在不安。窦建德若南下,二哥腹背受敌,儿臣愿率一军前往虎牢关,为二哥分忧。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
李渊也怔住了。他看着这个四子,目光复杂。自从太原失守后,元吉在长安一直颇为低调,今日怎会主动请缨?
李建成站在宗亲班列首位,面色不变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他侧头看向李元吉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李元吉继续道:“二哥围困洛阳,已是劳师远征。若窦建德再来,两面作战,胜负难料。儿臣虽不才,但统领一军,为二哥挡住窦建德,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渊,声音更加恳切:“父皇,儿臣也知道自己本事不如二哥。但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二哥在前线拼命,儿臣岂能在长安坐享其成?请父皇准儿臣率军出征,为大唐效力!”
这番话慷慨激昂,满殿动容。不少朝臣暗暗点头,心中对齐王刮目相看。
李渊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四郎有此心,朕心甚慰。只是……”
“父皇,”李元吉打断他,“儿臣知道,自己曾在太原犯过大错。但正因如此,儿臣才更想将功补过。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!”
他跪伏于地,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渊身上。
李建成面色平静如水,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。他太了解这个四弟了。李元吉从来不是甘居人下之辈,更不是会主动请缨去前线拼命的人。他这么做,一定有别的目的。
可当着满朝文武,他无法开口阻拦。若反对,就是阻挠兄弟为国效力;若赞成,又不知李元吉打的什么算盘。
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元吉,终于缓缓点头:“四郎有此志气,朕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着齐王元吉为右武卫大将军,率军三万,出镇虎牢关,策应秦王。”
李元吉重重叩首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!”
他站起身,转身走回班列。经过李建成身边时,兄弟二人目光交汇。
李建成看到,四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散朝后,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。
李建成快步追上李元吉,压低声音:“四弟,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李元吉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一脸无辜:“大哥,我能打什么主意?二哥在前线拼命,我去帮忙,有什么不对吗?”
李建成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是什么人,我还不知道?你会主动去前线?你是想去分功的吧?”
李元吉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凑近李建成,压低声音:“大哥,二哥若真打下洛阳,功高盖世,你在长安还坐得住吗?”
李建成面色微变。
李元吉继续道:“我去虎牢关,不是去分功,是去盯着。二哥在前线打仗,我在后方策应,这仗打赢了,功劳也有我一份。到时候,父皇论功行赏,大哥就不必担心二哥一家独大了。”
李建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就不怕有危险?”
李元吉冷笑:“打仗哪有不危险的?但只要赢了,这点风险算什么?”他拍拍李建成的肩,“大哥放心,我不会抢二哥的风头。我只是……让他知道,这天下,不是只有他会打仗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,留下李建成一人站在原地。
李建成望着他的背影,面色阴晴不定。
午后,东宫显德殿。
李建成独坐案前,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凝重。
“殿下,齐王此举,恐怕另有图谋。”魏征道。
李建成抬起头:“我知道。可当着满朝文武,我能说什么?反对他去?父皇会怎么想?朝臣会怎么议论?”
魏征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,齐王此去,若真能建功,对殿下未必是坏事。他毕竟是殿下的胞弟。”
李建成冷笑一声:“胞弟?魏洗马,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元吉这个人,野心大得很。他现在帮我,是因为有秦王在前面挡着。等秦王倒了,下一个要对付的,就是我。”
魏征没有说话。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庭院。阳光正好,花木葱茏,但他心中却一片阴霾。
“他想去前线,就让他去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魏征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深深一揖。
入夜,齐王府。
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刘长史站在下首,满脸谄媚。
“殿下今日朝堂上那一番话,真是说得太好了!”刘长史奉承道,“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不佩服的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,冷笑一声:“佩服?他们不过是觉得我李元吉终于知道上进了。可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中的宫城。
“大哥今天脸色不太好看。”他忽然道。
刘长史低声道:“殿下,太子似乎……对您此举有些意外。”
李元吉哈哈大笑:“意外?当然意外。他以为我会一直当他的跟班,替他盯着二哥。可他不知道,我李元吉,从来不是给谁当跟班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这一仗,我去了虎牢关,打赢了,功劳是我的。打输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是二哥指挥不力,与我何干?”
刘长史恍然大悟:“殿下高明!”
李元吉摆摆手:“行了,去准备吧。三日后,大军出发。”
刘长史躬身退下。
李元吉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秦王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幽微,看不真切。
“二哥,”他喃喃道,“你在前线拼命,我在后方立功。这一仗,看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夜风吹过,烛火摇曳。
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
三日后,长安城外。
三万大军列阵待发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李元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大红披风,威风凛凛。
李建成亲自来送行。兄弟二人立马阵前,相对无言。
良久,李建成开口:“四弟,此去虎牢关,万事小心。”
李元吉笑道:“大哥放心,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。”
李建成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记住,你是去策应秦王的。不要擅自行事,一切听秦王调遣。”
李元吉笑容微收,淡淡道:“大哥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他抱拳一礼,拨转马头,扬鞭而去。大军缓缓开拔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李建成站在原地,望着远去的军队,久久不动。
魏征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回去吧。”
李建成点点头,转身走向东宫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透着几分落寞。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周远亭坐在案前,听青梧禀报今日之事。
“齐王已率军出长安,前往虎牢关。”青梧道,“太子亲自送行,两人没有多说什么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李元吉这是要去分功啊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,他会不会坏事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夜色。
“坏事倒不至于。他这个人,打仗不行,抢功却是一把好手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,“让影卫的人盯紧他。他在虎牢关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他拿起一份密报,就着烛光仔细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