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六月廿一,长安。
夜色如墨,月隐星沉。
长安城的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,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灯火依然通明,但楼内的客人已经陆续散去,只剩下几名伙计在收拾碗筷。
周远亭从后院走出,换了一身深色常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青梧跟在他身后,一身深色劲装,腰间佩刀。他的步伐看似随意,但每一步落地都保持着最佳的出手姿态。目光在四周扫过,不放过任何一个阴影。
两人走出酒楼,沿着街道缓步而行。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拐过街角,前方出现一条小巷。这是回周府最近的路,两侧是高耸的院墙,没有岔路。巷口挂着一盏风灯,在夜风中摇曳,灯光昏黄而微弱,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
周远亭放慢脚步。
青梧微微侧身,嘴唇几乎不动:“先生,巷子里有人。”
周远亭没有回应,脚步不停,继续向巷口走去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看似随意,却已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。
就在这时,巷口的风灯突然熄灭。
黑暗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。
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刺出,直取周远亭咽喉。
青梧动了。
他的身形一闪,已挡在周远亭身前。短刀出鞘,精准地架住了那道寒光。刀锋相撞,迸出几点火星,照亮了袭击者的脸——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。
一击不中,黑暗中又有两道身影扑出。他们配合默契,一人缠住青梧,另外两人同时攻向周远亭。
周远亭没有后退。
巷子两端的院墙上,数道黑影无声落下。他们的动作更快,更狠,更准。三名袭击者还未反应过来,已被利刃贯穿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三息。
青梧甩了甩刀上的血,环顾四周。三名袭击者倒在血泊中,已经没了气息。他蹲下身,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。那是一张普通的脸,颧骨略高,嘴角有道疤痕。
“先生,死了两个。”他检查完三具尸体,站起身,“这个还有气。”
周远亭走到那个还有气息的袭击者身边。那人胸口中了一刀,鲜血不断涌出,眼看也活不成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周远亭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冰冷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周远亭问。
那人没有回答,嘴角却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然后他的头一歪,再也没了动静。
青梧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从他怀中摸出一块腰牌。那腰牌很小,只有拇指大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。
“先生,您看。”
周远亭接过腰牌,对着月光仔细辨认。那图案是一头狼,刻得粗糙,但能看出大概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腰牌收进袖中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
影卫们立即动手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,将三具尸体拖进巷子深处,用随身携带的药粉处理血迹。不到一刻钟,现场已清理得干干净净,连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都被夜风吹散。
周远亭站在巷口,望着夜色中的宫城。那里,东宫和齐王府的灯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“先生,这些人是冲您来的。”青梧走到他身边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遮月,夜色更浓。
“回去说。”
两人回到酒楼,直接上了顶层密室。青梧点亮烛火,周远亭在案前坐下,取出那块腰牌,放在桌上。
烛光下,那头狼的图案更加清晰。
青梧看了一眼,皱眉道:“这图案从未见过。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这是幽冥道的标记。”
青梧神色一凛。
当年在太原城外,伏击周远亭的那批杀手,身上就有类似的标记。虽然影卫后来将幽冥道在太原的势力连根拔起,但仍有漏网之鱼。这些人销声匿迹多年,如今又出现了。
“先生,齐王府那边……”
周远亭抬手止住他。他想起影卫之前送来的情报——齐王府附近出现的神秘人物,昼伏夜出,行踪诡秘。其中一人,与当年太原的杀手相似。
现在看来,那些人不是巧合。
“今晚这几个人,身手如何?”他问。
青梧想了想:“不弱。配合默契,显然是训练有素。尤其是第一个出手的,刀法狠辣,如果不是早有防备,我未必能挡住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。
他今晚之所以选择步行,而不是乘车,就是想试探一下对方会不会动手。影卫早已在小巷两侧埋伏,就等对方入瓮。
结果,他们果然来了。
“先生,他们既然敢动手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”青梧道,“接下来,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加强戒备,但不要太过张扬。”周远亭道,“他们既然敢来,说明背后的人已经急了。急了,就容易出错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继续错下去。”
青梧点头:“明白。”
周远亭又拿起那块腰牌,端详片刻,放入案上的匣子里。
“查一查这些人的来路。虽然是幽冥道的余孽,但总要弄清楚,是谁把他们弄进长安的。齐王府那边,继续盯着,但不要惊动。”
“是。”
青梧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看着周远亭,欲言又止。
周远亭抬眼看他:“有话直说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,今晚这三个人,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想试探。他们出手就是杀招,没有留任何余地。若不是我们早有准备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,久久不语。
过了许久,他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青梧不再说话。
周远亭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,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今晚的事,不要传出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会去秦王府。这件事,要让殿下知道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坐在案前,望着跳动的烛火,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,他打开案上的匣子,取出那块腰牌,又看了一遍。那头狼的图案,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正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獠牙。
“幽冥道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窗外的夜风中,隐隐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。
周远亭将腰牌收回匣中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中,他独坐了许久。
第二天一早,周远亭去了秦王府。
书房里,李世民听他说完昨晚的事,面色渐渐凝重。他接过那块腰牌,仔细端详,眉头紧锁。
“幽冥道?”他抬起头,“当年在太原城外伏击你的那些人?”
周远亭点头。
李世民沉默片刻,将腰牌放在案上。
“先生觉得,是谁在背后指使?”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殿下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过了许久,他轻声道:“大哥和四弟……他们真的会这么做?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,李世民心里其实有答案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石榴树。那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我应该怎么办?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走到他身边。
“殿下,现在不是怎么办的问题,而是怎么防的问题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们既然敢动手,就不会只来一次。这一次失败了,还会有下一次。下一次失败了,还会有下下次。直到成功为止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。
周远亭继续道:“臣的安危,殿下不必太过担心。影卫会安排好一切。但殿下自己,也要多加小心。他们动不了臣,说不定会转向殿下身边的人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那块腰牌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块腰牌,能否查出更多线索?”
周远亭道:“影卫已经在查了。但幽冥道的人行事谨慎,能查到的恐怕有限。不过,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些人是从城外进来的。”
李世民抬眼看他:“城外?”
周远亭点头:“齐王府那边,最近有一批人住在城外庄子上。这些人昼伏夜出,行踪诡秘。影卫的人盯了很久,一直没查清他们的来路。现在看来,应该就是他们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四弟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金色的阳光洒在院中,温暖而明亮。
但书房里的气氛,却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