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六月初九,长安。
卯时三刻,晨光初透。太极殿前的广场上,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。今日并非大朝会,但太子李建成破天荒地提前一日禀报,说有要事面陈。这一举动引起了不少朝臣的猜测——太子向来低调,近日却频频动作,所为何事?
人群中,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立,神色平静。二人皆着绯色官袍,位列中游,既不靠前也不靠后。他们是秦王府的核心谋士,但在朝堂之上,向来谨言慎行,不显山不露水。
“玄龄,”杜如晦压低声音,“昨夜的消息,可确认了?”
房玄龄微微点头:“殿下派人来说的,应该不差。”
杜如晦轻叹一声,没有再问。
队列前方,太子李建成一身明黄太子服色,负手而立。他身后站着齐王李元吉,今日也是一本正经,全无往日跋扈之态。兄弟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扫向人群中的房、杜二人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太极殿正门缓缓打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殿内金碧辉煌,御座高悬。李渊已在殿中等候,身着赭黄袍,头戴乌纱冠,神态威严。
“参见陛下!”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李渊抬手:“平身。”
待众人站定,李建成第一个出列,躬身道:“父皇,儿臣有本上奏。”
李渊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颔首:“太子请讲。”
李建成直起身,朗声道:“儿臣近日查阅地方官吏考课,发现陕州、华州两地,政务繁重,历任刺史多有不称职者。陕州扼守潼关,华州近在京畿,皆乃要地,不可轻忽。儿臣思虑再三,以为当选派干员赴任,以固根本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太子主动过问地方政务,这是罕见之事。不少朝臣交换着眼神,暗自揣摩其中深意。
李渊点点头:“太子有心了。陕、华二州确实重要,你举荐何人?”
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,双手呈上:“儿臣保荐二人:秦王府记室房玄龄,可任陕州刺史;秦王府兵曹杜如晦,可任华州刺史。此二人素有才名,在秦王府多年,熟悉政务,堪当重任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,那可是秦王的左膀右臂!太子竟要保荐他们外放?这是为国举贤,还是另有所图?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队列中的李世民。秦王站在宗亲班列首位,面色如常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,仿佛此事与他无关。
李渊也看向李世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秦王,你怎么看?”
李世民出列,躬身道:“父皇明鉴。房玄龄、杜如晦确有才干,若能为国效力,儿臣自然乐见其成。只是此二人一直随儿臣处理军务,骤然外放,是否妥当,还请父皇圣裁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没有反对,也没有支持,把决定权完全推给了李渊。
李元吉在一旁冷笑一声,正要开口,却被李建成以眼色制止。
李渊沉吟良久,目光在太子与秦王之间来回移动。殿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“房玄龄、杜如晦。”李渊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,“朕记得,你们跟随秦王多年,功劳不小。”
房玄龄与杜如晦齐齐出列,跪伏于地:“臣等微末之功,不敢当陛下谬赞。”
李渊看着他们,忽然问道:“你们自己觉得,能否胜任刺史之职?”
房玄龄抬起头,平静道:“臣愿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杜如晦也道:“臣亦然。”
李渊点点头,又看向李建成:“太子举荐贤才,朕心甚慰。此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“事关重大,不可草率。房、杜二人虽有才干,但一直在军中任职,骤然转任地方,恐难适应。朕意已决,此事暂且搁置,容后再议。”
说罢,他起身离去,留下满殿错愕的朝臣。
散朝后,消息不胫而走。太子保荐房、杜外放之事,很快传遍了长安城。有人说太子为国举贤,高风亮节;有人说太子这是在剪除秦王羽翼,用心险恶。但更多的人在议论:陛下为何当堂驳回?是不愿削弱秦王,还是另有用意?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秦王府,书房。
李世民坐在书案后,面色平静如水。周远亭坐在下首,手中捧着一杯茶,若有所思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等人都在座,人人面色凝重。
“殿下,”长孙无忌率先开口,“陛下今日驳回了太子的举荐,这事算是暂时压下了。但太子既然开了这个头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看向周远亭:“先生怎么看?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殿下,太子今日这一手,确实高明。他以储君身份举荐贤才,合情合理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陛下虽然驳回了,但驳的是‘地方任职难以适应’这个理由,并非否认房、杜二公的才干。”
房玄龄轻声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太子还会再提?”
周远亭点头:“必然的。太子要削弱秦王府,这是阳谋。房、杜二公是秦王府的旗帜,他盯上了,就不会轻易放手。今日陛下驳回,他回去稍作准备,换个理由,下次朝会还可以再提。”
杜如晦皱眉:“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周远亭看向李世民:“殿下,臣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世民道:“先生请讲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长安城的位置。
“殿下,太子要削弱秦王府,我们防不胜防。今日是房、杜二公,明日可能就是长孙无忌,后日可能是尉迟敬德。他只要打着为国举贤的旗号,我们就无法正面回击。”
众人点头。
周远亭继续道: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不是被动防守,而是主动布局。”
“主动布局?”李世民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周远亭道,“太子想外放房、杜二公,无非是要把秦王府的核心人物调离。那我们不妨……给他一些别的人选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长孙无忌:“长孙大人,您府中可有合适的人才,愿意入仕为官的?”
长孙无忌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先生是说,让太子把目光转向别人?”
周远亭点头:“房、杜二公是秦王府的旗帜,动不得。但秦王府和长孙大人门下,总有一些不那么显眼,却又确有才干的人。我们可以把他们推出去,让太子去举荐。”
李世民若有所思:“先生的意思是,用这些人……去堵太子的嘴?”
“不只是堵嘴。”周远亭笑道,“太子要为国举贤,我们就给他贤才。这些人外放之后,在地方上做出政绩,既能为朝廷效力,又能证明秦王府门下人才济济。太子再想动房、杜二公,就得掂量掂量——为何放着这么多人不管,非要盯着秦王身边那几个人?”
房玄龄抚掌而笑:“妙计!如此一来,太子若再针对我们,就显得别有用心了。”
杜如晦也点头:“先生此计,可谓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。”
长孙无忌沉吟道:“我门下倒是有几个人选。一个是族侄长孙祥,年近三十,熟读经史,做事稳重;还有一个是故人之子,名叫张亮,为人机敏,善于庶务。这二人都有才干,但一直未有官职。”
周远亭看向李世民:“殿下觉得如何?”
李世民点头:“可以。先生既然有计,就按先生的办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人若是外放,会不会觉得委屈?”
周远亭笑了:“殿下,对他们来说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若无太子举荐,他们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外放为官。如今一步登天,感激还来不及,怎会觉得委屈?”
李世民也笑了:“先生说得是。那就这么定了。无忌,你去安排,挑几个可靠的人,把名单和履历准备好。下次太子再提此事,我们就有话可说了。”
长孙无忌拱手:“臣明白。”
众人散去,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和周远亭。
李世民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石榴树。那树花开正艳,红得像火。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你说,大哥他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太子是储君,他看到的,是未来。而殿下战功赫赫,光芒太盛,让他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。”
李世民苦笑:“可我从没想过要争什么。兄弟之间,何至于此?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,李世民心里其实有答案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窗外,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庭院。那石榴花的红色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。
数日后,李建成果然再次上奏,仍是举荐房玄龄、杜如晦外放,只是这回换了个理由——说二人“久居军中,未历民事,宜先放地方历练,日后大用”。
李渊正要开口,李世民却抢先出列。
“父皇,儿臣有一言。”
李渊看着他:“讲。”
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,双手呈上:“儿臣近日整理府中属官,发现数人颇有才干,却一直埋没无闻。太子殿下为国举贤,儿臣深受触动,也愿举荐几人,为朝廷效力。”
李渊接过名册,翻开一看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:长孙祥、张亮、马周……后面还附有简短的履历。
他看了一遍,抬头看向李世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秦王举荐的这些人,朕倒是不熟。”
李世民道:“他们才干或许不如房、杜,但各有所长。若太子殿下觉得房、杜不宜外放,不妨先举荐这几人,试试成效。”
李建成站在一旁,面色不变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
李元吉忍不住道:“二哥,你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渊抬手制止,目光在太子和秦王之间来回移动。良久,他缓缓道,“太子为国举贤,秦王也为国举贤,朕心甚慰。此事,容朕仔细看看这名单,再作定夺。”
他起身离去,留下满殿沉默的朝臣。
散朝后,李元吉追上李建成,低声道:“大哥,二哥这一手,你看到了吧?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李建成没有说话,只是加快脚步。
李元吉又道:“他举荐那几个无名之辈,分明是拿他们堵咱们的嘴。房、杜二人,怕是动不了了。”
李建成终于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目光深邃如井。
“元吉,”他缓缓道,“你说,二弟身边,到底是谁在给他出主意?”
李元吉一愣:“大哥是说……”
李建成没有回答,转身离去。
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李世民那从容不迫的神情,想起那份提前准备好的名册,想起那个总是坐在秦王府不起眼位置上的青衫文士。
那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而此刻,秦王府中,周远亭正与李世民对坐饮茶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笑道,“今日朝堂之上,大哥的脸色可不好看。”
周远亭淡淡道:“殿下,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李世民点头,望向窗外。
夕阳正好,晚霞满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