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东宫显德殿内灯火通明。
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寒意。殿外秋风萧瑟，吹动檐角的铜铃，发出零落的声响，如泣如诉。
太子李建成端坐主位，一身明黄色常服，眉宇间却不见往日的从容。他手中握着一份奏疏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那是今日朝会上百官贺秦王平河东之功的表章，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每一个都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上。
下首分坐着几位心腹：太子洗马魏征、中允王珪、左卫率韦挺，还有几位东宫属官。人人面色凝重，殿内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今日朝会上的情形，诸位都看到了。”李建成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，“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将平定河东之功尽数归于二弟。什么‘秦王用兵如神’、‘天策府人才济济’，听得本王耳朵都要起茧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殿中央，背对众人，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：“本王身为太子，在这朝堂之上，却如同一个摆设。那些朝臣，表面上对本王恭敬，可眼神里，分明写满了对秦王的敬畏。”
魏征缓缓起身。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谋士，此刻眉宇间也带着凝重：“殿下，今日朝会，臣也注意到了。陛下对秦王的赞誉，确实……有些过了。”
“过了？”李建成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，“何止是过了。父皇甚至当着本王的面，说什么‘世民之功，当与开国元勋并论’。开国元勋？本王这个太子，又算什么？”
王珪起身，眉头紧锁：“殿下，问题的根源不在陛下，而在秦王。他的天策府已经自成体系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程咬金……这些人聚在一起，俨然一个小朝廷。长此以往，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“小朝廷？”李建成冷笑，“说得轻巧。本王何尝不知？可又能如何？父皇偏袒，朝臣依附，本王这个太子，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。”
韦挺性情刚直，此刻眼中已带着愤懑：“殿下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秦王虽然功高，但殿下毕竟是太子，是储君。若任由其势力膨胀，将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殿内一时死寂，只有宫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
“将来如何？”李建成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你们是想说，将来这太子之位，可能不保？”
魏征深吸一口气：“殿下，臣等不敢妄言。但自古功高震主者，往往没有好下场。而功高震储君者……历史上，也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李建成走到案几旁，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握在手中。茶水冰凉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“你们想让本王效仿那些被废的太子，坐以待毙？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王珪连忙道，“殿下，当务之急，是要削弱秦王的势力。秦王根基在军，在人才。若能逐步剪除其羽翼，其势自消。”
“如何剪除？”李建成放下茶杯，重新坐下，“父皇对秦王信任有加，本王若直接针对，反而会落人口实。”
王珪走到殿中央：“殿下，臣有一计。秦王虽功高，但毕竟只是亲王。殿下身为太子，有举荐人才之权。我们可以奏请陛下，以地方需要人才为名，将天策府部分属官外放。如此，既显得殿下为国举贤，又能削弱秦王势力。”
“外放？”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。
“房玄龄、杜如晦，此二人乃秦王智囊，秦王对其言听计从。”韦挺接道，“若能将此二人外放为刺史，秦王便失左膀右臂。且此二人确有才干，外放也说得过去，不会引起陛下怀疑。”
魏征点头：“可分步进行。先奏请外放房、杜二人，以陕州、华州等要地需要人才为名。若陛下应允，再图后计。”
“陕州、华州……”李建成手指轻敲案几，“这两地确实重要。但父皇会同意吗？”
“陛下虽偏袒秦王，但也知道地方需要人才。”魏征道，“殿下以储君身份举荐，陛下应该会考虑。关键是措辞要合情合理，不能露出任何针对秦王的痕迹。”
李建成沉默良久，缓缓点头：“好，就依此计。但此事关系重大，不可有丝毫疏漏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内侍慌忙进来禀报：“殿下，齐王求见，说有紧急要事。”
李建成眉头一皱，与众人对视一眼。李元吉这么晚来东宫，所为何事？
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李元吉大步而入。他今夜穿了一身玄色劲装，风尘仆仆，显然是从外面直接赶来。看见殿中诸人，他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哟，大哥这儿还在议事？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李建成淡淡道：“四弟深夜来访，有何要事？”
李元吉走到殿中，也不客气，在魏征让出的位置上坐下，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，扔在案上：“大哥先看看这个。”
李建成接过名册，翻开一看，脸色微变。那是今日秦王府庆功宴的宾客名单，密密麻麻写了数十人，全是朝中重臣、军中将领。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的名字赫然在列，更有一大批关陇贵族。
“这是从哪儿得来的？”李建成抬头问。
李元吉翘起二郎腿：“我的人混进去抄的。大哥，你看看这些人，朝中一半的重臣都去了。裴寂那老东西，平日对大哥毕恭毕敬，转头就去给二哥捧场。还有这些关陇贵族，当初拥立父皇的时候，一个个说得好听，如今全跑到二哥那边去了。”
李建成握着名册的手微微发颤，却强作镇定：“四弟多虑了。庆功宴而已，去的人多，说明二弟人缘好。”
“人缘好？”李元吉冷笑，“大哥，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？庆功宴只是个由头，那些人去，是去站队的。他们要看清楚，将来这天下，到底该靠向谁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李建成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的人还听到一个消息。裴寂今日在宴上，当众夸二哥‘英武类炀帝’。这话传到父皇耳朵里，父皇非但没生气，反而笑了。大哥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李建成面色一变。
魏征、王珪等人也面面相觑。
“英武类炀帝”——这话明着是夸，暗里却是大不敬。可李渊不但不怒，反而笑了，这态度本身就值得玩味。
李元吉继续道：“还有，程咬金那厮在宴上喝高了，嚷嚷着说‘跟着秦王打天下，将来封妻荫子’。房玄龄赶紧让人把他扶下去，但这话已经传开了。大哥，连秦王府的下人都敢这么说话，他们眼里还有你这个太子吗？”
李建成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四弟，这些消息，你是从何处得来的？”
李元吉嘿嘿一笑：“大哥，我在二哥府里，放了几个眼线。不多，但够用。”
殿内众人闻言，神色各异。魏征眉头微皱，王珪轻轻摇头，韦挺则露出几分不屑。
李建成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：“四弟有心了。”
李元吉摆摆手，重新坐下，翘起腿：“大哥，咱们兄弟，不说这些见外的话。我来就是想告诉你，二哥那边，动作越来越大了。你再不行动，将来这东宫，怕是坐不安稳。”
李建成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手中的名册出神。
魏征轻咳一声，开口道：“齐王殿下，秦王功高，麾下将士骄纵，也是常情。但要说秦王有不臣之心，臣以为言重了。今日宴会上那些话，不过是将士酒后失言，当不得真。”
李元吉瞥了他一眼，皮笑肉不笑：“魏洗马，你是太子的人，自然要替太子着想。可你想过没有，等哪天二哥真坐到那个位置上，你这些‘酒后失言’，还能当不得真？”
魏征面色不变：“臣只知尽忠职守，不知其他。”
“好一个尽忠职守。”李元吉站起身，走到李建成面前，“大哥，你身边有这样忠心的人，是你的福气。但光有忠心没用，得有办法。你打算怎么办？继续等着？”
李建成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四弟有何高见？”
李元吉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我听说，大哥打算外放房玄龄、杜如晦？”
李建成目光一凝。
李元吉笑道：“大哥别紧张，我不是来坏事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外放房杜，是个好主意，但太慢了。房杜走了，还有长孙无忌，还有尉迟敬德，还有那一大帮子人。你外放一个，他提拔两个，有什么用？”
李建成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那依四弟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李元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却忽然收了话头，笑道：“今夜太晚了，改日再详谈。大哥先想想，想好了，派人知会我一声。”
他抱拳告辞，大步而去，留下满殿的沉默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殿内恢复了死寂。魏征、王珪、韦挺等人面面相觑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李建成走到窗边，望着夜色中齐王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幽微，看不真切。
“魏洗马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说，元吉的话，有几分可信？”
魏征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殿下，齐王殿下的话，不可全信。他所言宴上之事，应当属实，但其用意……未必是为殿下着想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魏征斟酌道：“齐王殿下与秦王不睦，人所共知。他今夜送来的这些消息，固然是在提醒殿下，但也是在挑动殿下与秦王的矛盾。他急于让殿下出手，恐怕是希望殿下与秦王两败俱伤。”
王珪接道：“魏洗马所言有理。齐王殿下手中既然有眼线在秦王府，这些消息他早就可以送来，却偏偏选在今日深夜，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，其用意，确实值得深思。”
李建成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：“那你们的意思，是不信他？”
魏征摇头：“不是不信，而是不可全信。齐王殿下的话，可以听，可以作为参考，但不可被他牵着走。外放房杜之事，该做还得做，但不必与他商议。”
李建成走回案前，缓缓坐下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
“魏洗马，”他轻声道，“你说，元吉他……是不是也在盯着这个位子？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这话问得太直白，也太敏感。魏征、王珪、韦挺三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良久，魏征缓缓道：“殿下，臣不敢妄言。但臣以为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李建成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他拿起那份名册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缓缓放下。
“外放房、杜的事，继续安排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齐王府那边，也盯紧些。元吉的一举一动，本王要知道。”
魏征心头一震，深深看了李建成一眼，躬身道：“是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显德殿的灯火，一直燃到深夜。
而长安城的另一角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。那双眼睛，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，然后归于沉寂。
第二天，一封密信被送到了秦王府。
李世民看完信，沉默良久。然后他将信递给周远亭，轻声道：“先生，你说得对。该来的，终究会来。”
周远亭接过信，看了一眼，叹息道：“殿下，太子……终究是坐不住了。”
李世民望向窗外。晨光初现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“先生，”他轻声道，“你说，兄弟之间，为何会走到这一步？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太沉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