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十二月廿八,长安城。
雪又下大了。
从午后开始,天空就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。到了申时,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越下越密,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长安城就披上了厚厚的银装。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青梧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漫天飞雪出神。
他今日难得没有出门,也没有练武,就这样站着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雪花飘进廊下,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,积了薄薄一层,他也浑然不觉。
石头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正要喊他,却被柳明漪一把拉住。
“嘘——”柳明漪竖起手指,压低声音,“别吵他,青梧哥哥在想心事呢。”
石头眨眨眼:“想什么心事?”
“小孩子不懂。”柳明漪把他拉回厨房,“走,帮我看看灶火。”
青梧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。他只是望着雪,望着那纷纷扬扬的白色,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秦舒雁。
那个从洛阳雨夜被他背出来的女子,那个一路从洛阳跟到长安的女子,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、默默做着针线的女子。
她很少说话,很少笑,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太深的伤痛——家破人亡的伤痛,三百多条人命的伤痛。
青梧知道那些伤痛有多重。
因为他自己也有。
他的过去从不与人说,但那些刀光剑影、那些尸山血海,从来不曾从他梦中消失。只是他学会了藏,学会了用沉默包裹一切。
而秦舒雁,她也在藏,用安静、用疏离、用那堵看不见的墙,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。
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看她。
看她低头做针线时垂下的眼睫,看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出神时的侧脸,看她与柳清漪说话时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。那些瞬间,会让他的心猛地跳一下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,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青梧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他转身,是周远亭。
“先生。”他拱手。
周远亭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雪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喜欢秦姑娘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青梧浑身一震,随即垂下眼:“先生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周远亭摆摆手,“我又不是瞎子,你这几个月看她的眼神,我还能看不出来?”
青梧沉默。
“可你为什么不说?”周远亭看着他,“你是怕她心里还有结,还是怕自己配不上她?”
青梧还是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
周远亭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:“青梧,你跟我这些年,我早把你当兄弟。有些话,我不说,你也该明白——秦姑娘心里有没有你,我看得出来。她看你的眼神,和看旁人不一样。”
青梧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可是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心里那根刺,拔不出来。她全家都死了,三百多口人,就剩她一个。她每天晚上都会惊醒,有时候还会做噩梦,我在隔壁都听得见。她这样的人,还能……还能再装得下别人吗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正因为她心里有刺,才更需要有人帮她拔。青梧,你不是旁人,你是从洛阳把她背出来的人,是陪她一路走到长安的人。这世上,能走进她心里的,只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今日这场雪,是个好机会。去吧。”
青梧怔怔地看着他,良久,终于重重点头。
秦舒雁的屋子在后院东侧,一间小小的厢房,窗户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此刻,她正坐在窗边,手中做着针线。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线,像是在缝补着什么。
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谁?”她放下针线。
“我。”青梧的声音。
秦舒雁愣了愣,起身开门。门开处,青梧站在雪中,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。他显然在外面站了很久,脸都冻得有些发白。
“青梧公子?”她有些惊讶,“快进来。”
青梧进了屋,却站在门边不动,也不肯往里走。秦舒雁关上门,回头看他,见他浑身是雪,忙取了帕子递过去:“擦擦吧,别冻着。”
青梧接过帕子,却没有擦。他只是攥着那块帕子,看着秦舒雁,欲言又止。
秦舒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,轻声道:“青梧公子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……”青梧张了张嘴,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外面雪大,你……你窗户关严了吗?”
秦舒雁一愣,点点头:“关严了。”
“哦。”青梧又沉默了。
屋里静得出奇,只有炭火的噼啪声。秦舒雁站在那里,看着他,不知为何,心跳忽然有些快。
“青梧公子,”她轻声问,“你……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?”
青梧抬起头,看着她。烛光映着她的脸,眉眼温柔,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。他知道那疏离是因为什么——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亲人,是因为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可也正是因为知道,他才更想说。
“舒雁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,没有加“姑娘”。
秦舒雁浑身一震,抬起眼,看着他。
青梧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我有些话,憋了很久,今日想对你说。你……你愿意听吗?”
秦舒雁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忐忑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你说。”
青梧沉默片刻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。终于,他开口了:
“我从洛阳把你背出来那天,你浑身是血,已经不省人事。我以为你会死,可你活过来了。后来一路上,我守着你,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,看着你从那个满眼绝望的人,变成现在这样——虽然还是不爱说话,还是会做噩梦,但至少……至少你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……就总想看着你。你坐在角落里做针线,我看;你站在院中看月亮,我看;你和清漪娘子说话时笑一下,我也看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可我……我忍不住。”
秦舒雁的眼眶渐渐红了。
青梧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心里苦,知道你放不下那些事。我没想让你忘,那些血海深仇,换谁也忘不了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告诉你,以后你做梦惊醒的时候,隔壁有人听着;你难过想哭的时候,有人能陪着;你走不动的时候,还有人能像那天晚上一样,背着你走。”
他说完,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炭火噼啪,窗外雪落无声。
良久,秦舒雁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你……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惊醒?”
青梧点头:“听见的。每次听见你那边有动静,我就睡不着,一直听到你那边安静下来,才能合眼。”
秦舒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想起那些漫漫长夜,那些被噩梦缠绕的时刻。每次惊醒,她都会蜷缩在被子里,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以为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会在意。可原来,隔壁一直有人在听着,在守着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陪她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。
“青梧……”她第一次这样叫他,没有“公子”。
青梧抬起头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心猛地揪紧。
“你……”他伸出手,想替她擦泪,却又停在半空,不敢触碰。
秦舒雁却忽然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那手冰凉粗糙,却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。
“青梧,”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“你……你不嫌弃我?我全家都死了,我一个人,身上背着三百多条人命……你不嫌弃?”
青梧摇头,用力摇头:“不嫌弃。你是什么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你是秦舒雁,是我从洛阳背出来的那个女子。你活着,就是最好的。”
秦舒雁终于哭出声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着他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泪,那些藏在心底的痛,那些一个人熬过的长夜,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。
青梧僵了片刻,然后缓缓伸出手,轻轻抱住她。他抱得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,又像是怕她只是一个梦,一用力就会碎。
“舒雁,”他在她耳边轻声道,“以后有我。那些事,我陪你扛;那些梦,我陪你熬。你不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秦舒雁在他怀里拼命点头,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。
也不知哭了多久,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青梧扶她坐下,又倒了杯热茶递给她。她接过茶,低着头,脸颊泛红,不敢看他。
青梧也不说话,就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喝茶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,但这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。不再是疏离和隔阂,而是……某种说不清的温暖。
“你……”秦舒雁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……开始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青梧懂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老老实实地回答,“可能就是有一天,看见你站在院中看月亮,月光照在你脸上,忽然就觉得……好看。”
秦舒雁的脸更红了。
“那你呢?”青梧忽然问,“你……你对我……”
秦舒雁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青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轻轻道:“那天晚上,你背着我,我迷迷糊糊的,就记得你的背很宽,很暖。后来……后来一路上,你守在车外,我每次醒来看见你,就……就觉得安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中泪光犹在,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:“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我知道,有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青梧的心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缓缓蹲下,仰头看着她。这个姿势,和当初在洛阳雨夜里,他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时一样。
“舒雁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以后有我。你愿意吗?”
秦舒雁看着他,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比任何人都可靠的男人,看着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把她背出来的男人,看着这个在她每一个噩夜里默默守候的男人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雪,却重重落在青梧心里。
他握住她的手,在手背上轻轻一吻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屋里,炭火正暖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叩响。柳明漪的声音传来:“秦姐姐,青梧哥哥,周郎让我问你们,要不要过去一起吃年夜饭?”
秦舒雁吓了一跳,慌忙抽回手。青梧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道:“就来。”
门外传来柳明漪偷笑的声音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秦舒雁瞪了青梧一眼:“都怪你。”
青梧难得地笑了,那笑容有些憨,却格外温暖。
两人整理了一下,一前一后走出屋子。雪还在下,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。秦舒雁走在前面,青梧跟在后面,看着她踩出的脚印,忽然快走几步,与她并肩。
“以后走路,一起走。”他说。
秦舒雁没有看他,却轻轻点了点头。
前厅里,炉火烧得正旺。周远亭、柳清漪、柳明漪、石头已经围坐在一起,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。见两人进来,柳明漪第一个跳起来,笑嘻嘻地拉着秦舒雁坐下。
“秦姐姐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秦舒雁低着头,不说话。
柳明漪又看向青梧:“青梧哥哥,你笑什么?”
青梧板起脸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周远亭和柳清漪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好了好了,都坐下吧。”周远亭招呼道,“今日是二十八,虽然不是除夕,但咱们提前吃顿团圆饭。明日二十九,后日三十,到时候再好好过个年。”
众人落座。周远亭举杯,环视一圈,目光在青梧和秦舒雁脸上停留片刻,笑道:“今日这第一杯酒,敬这人间烟火。愿咱们这个家,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“敬人间烟火!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石头喝得急,呛得直咳嗽,柳明漪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笑他。周远亭给柳清漪夹菜,柳清漪温婉地笑着。青梧端起酒壶,给秦舒雁斟了一杯,秦舒雁接过,看了他一眼,眼中带着笑意。
窗外,雪静静地下。
屋里,暖意融融。
这一年,就要过去了。
那些战火、那些血泪、那些生离死别,都将留在旧岁里。而新的一年,新的希望,正在这场大雪中悄悄萌芽。
青梧侧头看着身边的秦舒雁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,忽然觉得,这一生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