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十二月廿三,长安城。
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,掠过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枯枝。街上的行人裹紧衣袍,匆匆而过,但今日的皇城东南角,却是一片热闹景象。
秦王府门前张灯结彩,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,映着白雪,分外夺目。府门大开,宾客的车马络绎不绝,将门前长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管家站在台阶上,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方来客——今日是秦王纳妃的日子,新妇是前朝隋炀帝之女,杨氏。
消息是三日前的朝会上传出的。李渊亲下敕书,以杨氏“淑慎懿恭,含章秀出”为由,赐婚秦王世民。群臣纷纷恭贺,说此乃怀柔前朝、安定人心之盛事。
李世民跪接圣旨,神色平静,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政治联姻,也是他作为秦王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此刻,李世民身着大红吉服,站在正厅阶前。他今日罕见地没有穿甲,绛红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英气逼人。
长孙氏立在他身侧,虽为正妃,今日却只着常服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,协助丈夫操持内外。
“殿下,”长孙氏走过来,低声道,“宾客到得差不多了,太常寺的赞礼官也已就位。吉时将至,可以请新人出阁了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目光扫过满院宾客。裴寂、刘文静、萧瑀、陈叔达等朝中重臣皆在座,刘弘基、殷开山、柴绍等将领也来了,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李靖,也以幕僚身份出现在偏席。
人群中,他看见了周远亭——那位青衫文士正与长孙无忌低声交谈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,想来是贺礼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李世民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对长孙氏道,“待会儿宴上,要多敬先生几杯。”
长孙氏含笑点头。
吉时到,鼓乐齐鸣。
后院中,杨氏被侍女们簇拥着缓缓走出。她身着大红翟衣,头戴花钗凤冠,面覆团扇,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眸。身形纤细,步态端庄,虽看不清面容,却自有一股皇家气度。
李世民迎上前,接过她手中的同心结。两人并肩步入正厅,拜天地,拜高堂(李渊未至,由太子建成代受),夫妻对拜。礼成,杨氏被送入洞房,李世民则留在前厅,与宾客把盏。
酒宴开始。
秦王府正厅摆下数十桌酒席,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。李世民一桌桌敬酒,所到之处,欢声笑语。敬到周远亭这一席时,他特意多留了片刻。
“先生,”他举杯,“这一杯,世民敬你。”
周远亭起身,双手捧杯:“殿下折煞在下。今日殿下大喜,在下只愿殿下与新人白首偕老,琴瑟和鸣。”
李世民饮尽杯中酒,忽然压低声音:“先生可知,这位新妇,是先帝之女。”
周远亭神色不变:“在下知道。”
“她曾托人带话给父皇,说愿为大唐尽一份力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”李世民目光深邃,“先生对先帝的评价,她许是听说了。”
周远亭心中一动,正要说话,李世民已摆手笑道:“先生不必多想,今日只饮酒,不谈国事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向下一桌。
周远亭望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宴至半酣,一位侍女悄悄走到周远亭身边,低声道:“周先生,杨良媛有请。”
周远亭一怔,看向李世民。李世民正与刘文静谈笑,似无所觉。他略一沉吟,起身随侍女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处偏厅。
厅中燃着暖炉,烛光摇曳。杨氏已换了常服,一身素淡衣裙,发髻只簪一朵红绒花,静静地坐在榻上。见周远亭进来,她起身,盈盈下拜。
“民女杨氏,拜见周先生。”
周远亭慌忙侧身避开,拱手道:“良媛折煞草民!草民岂敢受良媛如此大礼。”
杨氏却不肯起,跪在地上,抬起头。烛光映着她的脸,大约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温婉,双眸含泪,却又带着几分倔强。
“先生,这一拜,是代先帝拜的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民女虽居深宫,却也听说过先生曾在秦王面前为先帝辩白的话。
先帝……先帝背负千古骂名,天下人皆以‘暴君’称之,唯有先生,说他征高丽是为国家安全,说他开运河是为南北贯通。这些话,民女……民女感激涕零。”
周远亭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,自己与李世民的私谈,竟会传到杨氏耳中。更没想到,这个前朝公主,会对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评价如此在意。
“良媛请起。”他上前一步,虚扶道,“草民那些话,不过是就事论事,当不得良媛如此。”
杨氏这才起身,以袖拭泪,轻声道:“先生请坐。”
两人落座。侍女奉上茶,退出门外。
偏厅中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“先生,”杨氏低着头,双手捧着茶盏,“先帝……先帝在世时,民女还小,不常见到他。
但民女记得,有一次他抱着我,指着洛阳城的灯火说,将来要让天下人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。后来……后来天下大乱,他死在江都,民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她声音哽咽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。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良媛,令尊……确有过错,但也确有功绩。
后人评说,往往以成败论英雄,以偏概全。令尊之过,在于操之过急,在于不恤民力,但要说他一无是处,那是不公的。”
杨氏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先生,您说的这些,民女从未听人说过。在长安,人人皆骂先帝,连那些曾受先帝恩惠的人,也争先恐后地与他划清界限。只有先生……只有先生……”
她又要下拜,周远亭连忙拦住。
“良媛,草民不过是一个商人,几句闲话,不值一提。”他正色道,“倒是良媛,如今既入秦府,便当安心度日。秦王殿下英明仁厚,定会善待良媛。令尊泉下有知,亦当欣慰。”
杨氏点点头,拭去泪痕,努力露出笑容:“先生说得是。民女……民女会好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双手捧上:“先生,这是民女幼时常戴之物,是先帝所赐。今日赠与先生,聊表谢意。望先生莫要推辞。”
周远亭一怔,连忙推辞:“此乃令尊遗物,良媛理当珍藏,草民岂敢受之?”
“先生若不收,民女心中不安。”杨氏执意奉上,“先生那几句话,对民女而言,胜过万金。这玉佩,不过是民女的一点心意。先生若不嫌鄙陋,便请收下。”
周远亭看着那双执着的眼睛,终于叹了口气,双手接过玉佩。玉佩温润,雕着如意云纹,确实是一件珍品。
“如此,草民愧领了。”他起身,深深一揖,“多谢良媛厚赐。”
杨氏还礼,破涕为笑:“先生言重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周远亭起身告辞。走到门边,他忽然回头,轻声道:“良媛,令尊之事,草民还有一言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令尊功过,千秋自有定论。良媛不必太过挂怀。活好当下,方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。”
杨氏怔了怔,深深一福:“民女谨记先生教诲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推门而出。
回廊上,雪花飘落,落在他的肩上。他握紧手中的玉佩,心中感慨万千。
回到前厅,宴席已近尾声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李世民站在阶前送客,见他回来,微微一笑。
“先生去了许久。”
周远亭知道瞒不过,坦然道:“杨良媛召见,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挑眉,“她说什么?”
“谢在下对先帝的几句公道话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拍了拍周远亭的肩,低声道:“先生,有些话,你说得对,说得好。只是……往后在朝中,慎言。”
周远亭明白他的意思——李渊虽然礼遇前朝,但毕竟忌讳有人为隋炀帝翻案。他拱手道:“在下明白。”
李世民笑了:“去吧,天不早了,嫂夫人该等急了。”
周远亭也笑了,告辞出门。
雪越下越大。他骑上马,带着亲随,慢慢往西城而去。路过邢国公府时,他勒马看了一眼。那府门依旧紧闭,门前石狮子积满雪,一片死寂。李密死后,这座府邸就一直空着,据说李渊打算赐给别的功臣。
他叹了口气,继续前行。
回到人间烟火酒楼时,柳清漪和柳明漪正在门前张望。见他回来,柳明漪第一个跑过来,拍掉他肩上的雪,嗔道:“怎么这么晚?酒宴散了吗?”
周远亭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递给柳清漪:“今日得的,收好。”
柳清漪接过,看了看,眼中闪过讶色:“这是……宫中之物?”
“杨良媛所赠。”周远亭简单说了经过。
柳清漪听完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这位公主,也是可怜人。”
柳明漪眨着眼:“周郎,杨良媛是谁?”
“秦王的新妇,前朝的公主。”周远亭摸摸她的头,“好了,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。石头添柴,青梧沉默地喝酒,秦舒雁做着针线。周远亭将玉佩收好,望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想起杨氏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“周郎,”柳清漪轻声问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周远亭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这个乱世,每个人都活得太难了。”
柳清漪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长安城的夜,静得出奇。
而秦王府中,红烛高照。李世民走进洞房,看着端坐床沿的杨氏。她已卸下凤冠,只着中衣,长发披散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。
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往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他说。
杨氏抬起头,看着他,眼中泪光闪烁,却努力露出笑容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轻声道。
李世民将她拥入怀中。
窗外,雪花静静飘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