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十二月初五,乐寿。
大雪覆盖了这座河北重镇。城头上,夏王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窦建德站在城楼最高处,望着南面白茫茫的田野,久久不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刘斌、孔德绍、齐善行等文武僚属鱼贯登上城楼,人人神色肃穆。
“大王,”刘斌上前一步,低声道,“吉时快到了。”
窦建德点点头,却没有动。他今年四十八岁,身材魁梧,面皮黝黑,一双眼睛在浓眉下炯炯有神。当年在漳南起兵时,他不过是个乡间豪杰,带着二百人举义;如今,他拥兵十余万,据河北数十城,已是天下数得着的霸主。
“刘长史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我称帝,合适吗?”
刘斌一怔,随即正色道:“大王此言差矣。今隋室已亡,天下无主。大王起兵以来,所过秋毫无犯,百姓归心如流。河北之地,人心尽归大王。若不称帝,何以号令四方?何以与李渊、王世充抗衡?”
孔德绍也道:“刘长史所言极是。李渊称帝于长安,王世充挟天子于洛阳,大王若不自立,则名不正言不顺。改元称帝,正其时也。”
窦建德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乐寿城南,早已筑起一座高台。台上设香案,供天地牌位。台下甲士列阵,旌旗蔽日。数万军民围在四周,翘首以待。
窦建德身着衮冕,缓缓登上高台。他跪在香案前,焚香祷告,然后站起身,面向众人,朗声道:
“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隋祚已终,天下无主。建德起自陇亩,赖众人之力,保据河北。今承天命,即皇帝位,国号大夏,改元五凤。自今以往,与诸君共保斯民,同享太平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欢呼声震天动地,在乐寿城上空久久回荡。
同日,窦建德大封群臣。以刘斌为尚书左仆射,孔德绍为内史侍郎,齐善行为兵部尚书,其余文武各有封赏。又立妻曹氏为皇后,长子窦琮为太子。
消息传出,河北震动。
乐寿城中,家家户户挂起彩灯,庆贺新君登基。窦建德下令开仓放粮,减免赋税,大赦境内。百姓奔走相告,都说夏王仁义,比隋炀帝强多了。
当夜,皇宫(原是乐寿刺史府改建)中设宴。窦建德坐在主位,曹皇后陪坐一旁。群臣依次敬酒,欢声笑语不断。
酒至半酣,刘斌忽然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刘卿但说无妨。”
刘斌起身,走到殿中,深深一揖:“陛下,今日登基,固是可喜。然天下未定,大敌环伺,不可不忧。”
“哦?你说的大敌,指的是谁?”
“李渊据关中,王世充挟洛阳,此二人皆虎狼也。但臣以为,眼下最可虑者,不是他们。”
窦建德眯起眼:“那是谁?”
“幽州罗艺。”刘斌一字一句道,“此人盘踞幽燕,麾下精兵数万,素来不服王化。若我军南下攻唐,他必从背后插刀。若我军西取洛阳,他又可能袭我后方。此腹心之患,不可不除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窦建德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刘卿的意思是……先取幽州?”
“臣正是此意。”刘斌道,“罗艺虽强,但孤悬一隅,无援无助。我军倾全力攻之,必可一举而下。幽州既平,河北全境尽归陛下,然后可南下图天下,无后顾之忧矣。”
窦建德看向诸将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
刘黑闼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,臣愿为先锋!早就看那罗艺不顺眼了,这一回定要把他拿下!”
高雅贤、王伏宝等将领也纷纷请战。
窦建德望向曹皇后。曹氏微微点头。
“好!”窦建德一拍案,“传朕旨意:明日整军,三日后兵发幽州!”
十二月初九,乐寿城外。
十万夏军列阵待发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,战马嘶鸣,号角震天。窦建德骑在黄骠马上,身着金甲,外罩大红披风,威风凛凛。
刘黑闼率一万精骑为先锋,已先期出发。窦建德自领中军五万,高雅贤、王伏宝分统左右翼,孔德绍督运粮草。大军浩浩荡荡,向北而去。
与此同时,幽州城中,罗艺正在召集诸将议事。
罗艺今年五十出头,须发已白,却精神矍铄。他是隋朝旧将,曾随卫玄征讨瓦岗,后奉命镇守幽州。隋炀帝死后,他据守幽燕,坐观成败,既不附李渊,也不从窦建德,成了一支独立的力量。
“窦建德称帝了。”他扫视诸将,“十万人马,正朝幽州杀来。诸位有何对策?”
帐中一阵骚动。
薛万钧起身道:“将军,我军只有三万,夏军十万,兵力悬殊。若硬拼,恐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罗艺冷笑,“兵力多就一定能赢?当年我随卫玄征瓦岗,李密百万之众又如何?还不是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!”
薛万彻也道:“兄长说得对。幽州城池坚固,粮草充足,只要坚守不出,夏军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,必自溃。”
罗艺看向窦抗。窦抗是窦建德的族弟,因与窦建德不和,逃到幽州投奔罗艺。此人最了解夏军虚实。
“窦司马,你以为如何?”
窦抗沉吟道:“夏军虽众,但多是农夫出身,不习攻城。刘黑闼骁勇,却鲁莽少谋。陛下……不,窦建德本人,虽仁义,但用兵过于谨慎。若能坚守旬月,待其粮尽,再出城反击,可获全胜。”
罗艺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有亲兵来报:“将军,长安有使者到!”
“长安?”罗艺一愣,“李渊派来的?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文士被引入帐中。他三十来岁,身着青衫,面容清俊,举止从容。进帐后,他向罗艺深深一揖:
“大唐使者温彦博,奉陛下之命,拜见罗将军。”
罗艺眯着眼打量他:“温彦博?太原温家的人?”
“正是。”温彦博不卑不亢,“家兄温大雅,现为唐皇记室参军。在下此番前来,是为将军送一份大礼。”
“什么大礼?”
“诏书。”温彦博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陛下有旨:拜罗艺为幽州总管、燕郡王,统幽燕诸州军事,世袭罔替。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
罗艺盯着那卷黄绫,没有伸手去接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李渊倒大方。可我怎么知道,这不是空头人情?幽州还在我手里,他封我幽州总管,有什么意义?”
温彦博笑了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陛下封将军为幽州总管,是因将军本就是幽州之主。这份诏书,是承认将军的地位,而非剥夺。将军若归唐,幽州仍是将军的幽州,朝廷不派一兵一卒进驻,不派一官一吏干涉。将军只需在名义上称臣,每年纳贡少许即可。”
罗艺眼中闪过精光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温彦博道,“陛下深知将军是忠义之人,不愿与将军为敌。与其刀兵相见,不如结为盟好。将军归唐,可专心对付窦建德;朝廷也可借此牵制河北,一举两得。”
罗艺沉吟不语。
薛万钧凑过来,低声道:“将军,此议可行。窦建德大军压境,我军急需外援。唐虽远,但有了这层关系,至少可壮声势。”
薛万彻也道:“况且李渊只求名义,不要实权,这是天大的便宜。”
罗艺终于点头。他起身,接过诏书,向长安方向遥遥一拜:“臣罗艺,谢陛下隆恩。”
温彦博大喜,深深一揖:“将军深明大义,彦博佩服。在下这就回京复命。待将军退夏军之后,朝廷当有厚赐。”
“且慢。”罗艺叫住他,“温先生可愿留在幽州,助我参谋军事?”
温彦博一怔,随即笑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十二日后,夏军抵达幽州城下。
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,帐篷如云,炊烟遮天。刘黑闼率先锋已攻城三日,死伤三千余人,城头岿然不动。
窦建德在马上望着幽州城,眉头紧锁。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坚固得多。城墙高三丈,全部用青石垒成,箭楼密布,壕沟深阔。城头守军精神抖擞,弓箭射得极准,每次攻城都要丢下几百具尸体。
“陛下,”孔德绍策马上前,“刘将军求援,说云梯不够用了,冲车也损坏了大半。”
窦建德沉声道:“传朕旨意,停止攻城,就地扎营。”
“陛下,不攻了?”刘黑闼匆匆赶来,满身是血,“再给末将三日,末将定能破城!”
“三日?”窦建德瞪他一眼,“你攻了三日,损兵三千,城头那面‘罗’字旗倒了吗?”
刘黑闼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当晚,窦建德召集众将议事。
“幽州城坚,罗艺善守,强攻不利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众卿有何良策?”
高雅贤道:“陛下,可派一支兵马绕道北上,切断幽州与突厥的联系。罗艺素与突厥交好,若断其外援,其势自孤。”
王伏宝道:“也可分兵攻取幽州周围郡县,使其孤立无援。待其粮尽,自然而降。”
窦建德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高雅贤,你率两万人马北上官道,截断突厥来路。王伏宝,你率一万兵马东取渔阳、北平。其余人马,继续围城,但不许强攻,只作佯动。”
“遵命!”
次日,夏军分兵四出。
幽州城中,罗艺登城观望,见夏军调动,眉头紧锁。
温彦博站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窦建德分兵了。看来是要切断将军的外援,孤立幽州。”
罗艺冷笑:“外援?突厥人靠不住,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。至于那些小城,丢了就丢了,只要幽州在我手里,他们就攻不进来。”
温彦博道:“话虽如此,但坐困孤城,终非长久之计。将军可有退敌之策?”
罗艺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温先生,你说李渊……不,陛下,会派兵来救我吗?”
温彦博摇头:“不会。朝廷刚平定陇右,无力东顾。况且关中到幽州千里迢迢,中间还隔着窦建德的地盘,派兵来也到不了。”
罗艺点点头,没有失望之色。他本就没指望李渊会派兵。归唐不过是权宜之计,他要的只是那个名分,好让手下将士知道,他们不是孤军。
“传令下去,”罗艺对亲兵道,“今夜子时,打开北门,我要亲自出城巡营。”
“将军不可!”薛万钧大惊,“城外到处都是夏军,万一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罗艺打断他,“我罗艺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阵仗没见过?就去看看,不走远。”
子时,北门悄然打开。
罗艺带着薛万钧、薛万彻兄弟,百余轻骑,趁着夜色绕城巡视。月光下,夏军营帐连绵,灯火点点,隐约能听见士卒的鼾声。
“将军,”薛万钧低声道,“夏军守备松懈,咱们若偷袭……”
“偷袭什么?”罗艺摇头,“十万人马,偷袭得了一处,偷袭不了全部。打草惊蛇,反而不美。”
他正要回城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队夏军骑兵巡逻而来。罗艺眯起眼,看清那队骑兵约有三百余人,队列松散,显然没料到会碰上敌军。
“将军,快走!”薛万彻急道。
罗艺却笑了:“走什么?送上门的买卖,不做白不做。”他拔出横刀,低声道,“随我——杀!”
百余骑如离弦之箭,直冲夏军巡逻队。夏军措手不及,瞬间大乱。罗艺一马当先,刀光闪烁,连斩七人。薛万钧、薛万彻紧随其后,杀得夏军四散奔逃。
这一战,斩首百余级,俘获三十余人。
罗艺率军回城时,天已微明。城头上,守军欢呼如雷,士气大振。
消息传到夏军大营,窦建德勃然大怒。
“罗艺!欺人太甚!”他拍案而起,“传刘黑闼来!”
刘黑闼匆匆赶到。窦建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你围城三日,损兵三千,连城头都没摸到。罗艺昨夜出城,杀我百余人,来去自如!你这个先锋是怎么当的?!”
刘黑闼跪地请罪:“末将无能,请陛下治罪!”
窦建德瞪着他,良久,长叹一声:“起来吧。不是你的错,是朕小看了罗艺。”他走到帐边,望着幽州城的方向,“此城,一时半会儿攻不下。”
孔德绍进言道:“陛下,幽州难克,粮草消耗日巨。我军远来,利在速战,不利久持。不如暂且退兵,休养生息,来年再图。”
窦建德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传朕旨意:明日退兵,还乐寿。”
十二月底,夏军撤退。
幽州城头,罗艺望着远去的夏军,长舒一口气。薛万钧、薛万彻兄弟跪在他面前:“将军神武!一战退敌!”
罗艺扶起他们,笑道:“不是我神武,是窦建德没胆。他要真跟我耗下去,我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温彦博上前道:“将军以少胜多,威震河北。此事若传至长安,陛下必有重赏。”
罗艺摆摆手:“赏不赏的,再说吧。先把城防加固,粮草备足。窦建德这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他转身下城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下,将士们夹道欢呼,“燕郡王”的呼喊声此起彼伏。
罗艺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。他知道,这一战不过是开头。窦建德退兵了,但下一次,他会带着更多的人来。而他能依靠的,只有这座孤城,和这三万将士。
远处,夏军撤退的烟尘渐渐消散。
河北的冬天,还很长。
同一天,长安城中,李世民正在秦王府中与周远亭对弈。
“先生听说了吗?”李世民落下一子,“窦建德攻幽州,被罗艺击退了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听说了。罗艺此人,倒是个人物。”
“可惜离得太远。”李世民叹道,“若能将他收归麾下,河北可定。”
周远亭笑了:“殿下不必着急。罗艺已经归唐了,只是鞭长莫及而已。待殿下东出之日,他自会为殿下所用。”
李世民也笑了,落下一子:“先生,你又赢了。”
周远亭看了看棋盘,确实赢了。他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纷纷扬扬,落满了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