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十一月廿二,长安城。
天还没亮,明德门外已聚满了人。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在官道两旁,踮着脚往西望。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拄拐杖的老者,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,也有穿着新衣的商贾小贩。守城士卒在人群前拉起长绳,防止有人冲上道中,但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望向西边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西边的官道上,尘土渐起,隐约可见旗帜飘扬。先是一队骑兵,黑甲黑马,肃然前行。随后是步卒,枪戟如林,步伐整齐。再往后,是长长的辎重车队,车上满载战利品——盔甲、兵器、旗帜,还有一车车粮食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队伍中段那几辆囚车上。
第一辆囚车里,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双手被缚,站在木笼中。他穿着脏污的白袍,脸上满是尘土,却仍昂着头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那就是薛仁杲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可不是!西秦霸王薛举的儿子,被秦王活捉了!”
“活该!让他们祸害陇右!”
人群中响起几声叫好。但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,看着这个曾经威震陇右的年轻霸主,如今沦为阶下囚,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。
囚车后,是秦王的将旗。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,面色平静地向两侧百姓点头致意。他身后,诸将随行,旌旗蔽日。
“秦王千岁!”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。
“秦王千岁!”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,一浪高过一浪。百姓们挥舞着手臂,有人将鲜花抛向道中,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五个月前浅水原惨败的阴霾曾让长安蒙上阴影,如今,秦王带着全胜回来了。
李世民在马上微微颔首,却没有太多笑容。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,看到那些欢喜的面孔,心中却想起了高墌城外死去的将士。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。
队伍缓缓穿过明德门,沿着朱雀大街向北。街道两侧人山人海,楼上的窗户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欢呼声一直接连不断,直到队伍抵达承天门前。
承天门下,李渊已率文武百官等候。
这位五十三岁的开国皇帝今日身着衮冕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悬玉具剑,端坐在御辇上。他身后,太子建成及群臣分立左右,再往后是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等一众朝臣。所有人都面色肃然,注视着缓缓而来的凯旋大军。
李世民在距御辇三十步处下马。他快步上前,在御阶前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儿臣世民,奉旨征讨薛仁杲,幸不辱命,今已平定陇右,俘获贼首薛仁杲及其部众,献于阙下!”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承天门前回荡。
李渊站起身,走下御辇。他走到李世民面前,亲手扶起儿子,上下打量着。五个月不见,二郎瘦了许多,脸上多了风霜之色,但那双眼中的光芒比往日更加锐利。
“好!”李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,“好!二郎辛苦了!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官员道:“将薛仁杲押上来!”
囚车被打开,薛仁杲被押到御阶前。两名士卒按着他的肩膀,想让他跪下,他却拼命挣扎,死死站着。
“跪下!”士卒怒喝。
薛仁杲冷笑,盯着李渊:“李渊,你也是隋臣,何必装模作样?要杀便杀,我薛仁杲岂是跪着求饶之人!”
李渊看着他,没有动怒,只是淡淡道:“你有几分骨气。可惜,跟错了人,走错了路。”
他摆摆手:“押入刑部大牢,明日午时,西市处斩。”
“遵旨!”
薛仁杲被拖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李世民,忽然大笑:“李世民!我在黄泉路上等你!咱们……早晚有相见之日!”
李世民没有理会。
李渊拉着他的手,并肩走向承天门。这是极高的礼遇——天子与功臣携手入宫,自古少有。百官纷纷侧目,百姓远远看见,又是一阵欢呼。
御辇缓缓驶入皇城。李世民被安排在李渊的御辇旁同行,一如当初迎接李密时。但此刻他心中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二郎,”李渊忽然问,“这一仗,打得如何?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儿臣无能,耗时五月,折损数千将士,才拿下薛仁杲。浅水原之败,儿臣一直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渊打断他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能从败中站起来,比那些从未败过的将帅强得多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,“朕年轻时也败过,知道那种滋味。可贵的是,你知道怎么赢回来。”
李世民心中微暖,低声道:“谢父皇。”
当夜,太极殿大宴。
殿中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。李渊坐了主位,太子建成陪坐左右。李世民被安排在李渊右手下首第一位——那是两个月前李密坐过的位置,但今日坐在此处的,是大唐的秦王。
殿中坐满了文臣武将。裴寂、刘文静、萧瑀、陈叔达、唐俭、长孙无忌……还有刚刚凯旋的诸将:刘弘基、殷开山、柴绍、李安远、长孙顺德、丘行恭,以及新归附的翟长孙等人。唯独不见周远亭——他早早便告退了,说离家数月,思念妻儿,李世民笑着准了。
酒过三巡,李渊举杯。
“诸位!”他站起身,环视殿中,“今日大宴,一为庆贺二郎平定陇右,二为犒劳三军将士。薛仁杲父子割据陇右数十年,拥兵十余万,为害一方。今二郎一战破之,俘其父子,斩其部众,从此西疆无虞,大唐可专心东向!”
殿中响起一片欢呼。
“此战之功,首在将士用命。”李渊继续道,“传朕旨意:凡参战将士,皆赏钱帛,加勋一转;阵亡者,厚恤其家,子孙免役三年;伤者,朝廷供养,永不追赋。”
“陛下万岁!”将士们齐声高呼。
李渊又看向李世民:“秦王世民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加拜太尉、陕东道行台尚书令,镇长春宫,总揽东方军事!”
李世民起身,深深一揖:“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
李渊笑着点头,又看向殿中诸将:“刘文静、殷开山、柴绍、刘弘基、李安远、长孙顺德、唐俭、丘行恭……皆有战功,各加勋赏,待兵部议定,另行颁旨。”
诸将纷纷起身谢恩。
宴至酣处,李渊忽然道:“二郎,把那薛仁杲押上来,让朕看看。”
李世民一愣:“父皇,明日便要处斩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摆摆手,“朕只是想看看,这个薛举的儿子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”
片刻后,薛仁杲被押进殿中。
他仍穿着那件脏污的白袍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血污,却依然昂着头。他被押到殿中央,两名士卒按着他,他却拼命挣扎,不肯下跪。
“李渊!”他嘶声道,“你要杀就杀,何必折辱于我!”
李渊看着他,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倒有几分骨气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父薛举当年在金城起兵时,也曾说过要救民水火。可你们父子,这些年杀了多少人?陇右百姓,有几个是真心拥戴你们的?”
薛仁杲冷笑:“成王败寇,何必多言!”
“好,好一个成王败寇。”李渊点点头,“押下去吧。”
薛仁杲被拖走时,忽然回头,盯着李世民:“李世民!你记住,我在地下等你!你们李家,早晚也有这一天!”
李世民面色不变,只是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又热闹起来。乐师奏起新曲,舞姬翩翩起舞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与此同时,长安人间烟火酒楼。
后院的门被推开时,石头第一个冲了出来。少年跑得飞快,边跑边喊:“先生回来了!先生回来了!”
青梧跟在后面,脚步沉稳,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。秦舒雁站在廊下,远远望着,没有上前。
周远亭下马时,柳明漪已扑进他怀里。
“周郎!你可算回来了!”她眼泪扑簌簌地落,打湿了他的衣襟,“我天天盼,夜夜盼,就怕……就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周远亭搂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?”
柳清漪抱着文轩,慢慢走过来。她没有扑上来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中水光盈盈,却带着笑。
“周郎,瘦了。”她说。
周远亭握住她的手:“你也瘦了。”
石头在一旁搓着手,兴奋地问:“先生先生,您打了胜仗,陛下一定赏了好多东西吧?是不是升大官了?”
周远亭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赏是赏了,不过我不在乎那些。”
“那您在乎什么?”石头眨着眼。
周远亭看了看怀中的柳明漪,又看了看身边的柳清漪,轻声道:“在乎能平安回来,在乎你们都在。”
柳清漪眼眶微红,垂下眼去。
柳明漪却破涕为笑,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:“快进去,外面冷,我们正准备一起吃饭呢!”
屋里暖意融融,烛光摇曳。桌上摆着几样小菜,还有一壶温好的酒。秦舒雁在一旁帮着布菜,青梧坐在角落,沉默地喝着酒,目光偶尔落在秦舒雁身上,又很快移开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没有朝堂的喧嚣,没有封赏的议论,只有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柳清漪给周远亭斟满酒,轻声道:“周郎,我听人说,这一仗打得艰难。你……吃了不少苦吧?”
周远亭摇摇头:“苦的是那些死在战场的将士。我能回来,已是万幸。”
柳明漪靠在他肩上,小声道:“周郎,你以后……别再去了好不好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明漪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我不去,也会有别人去。但我会小心,会保护好自己。”
柳明漪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窗外,长安城的夜,静谧而安详。
明日,西市将有一场斩首。再往后,还有无数仗要打。但至少今夜,在这小小的屋子里,他们在一起,便足够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