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八月初九,长安城东,灞桥。
晨雾贴着河面缓缓流淌,柳枝在微风中轻摇。三万唐军沿河列阵,枪戟的寒光刺破晨雾。这些大多是浅水原之战幸存下来的老兵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阴霾,但眼神里已重新燃起战意——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一个月。
李世民骑在“飒露紫”上,立于军阵前方。他披挂明光铠,甲片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。腰悬横刀,背负长弓,面色沉静如水。但若细看,能看见他眼中比往日更深的锐利——那是败军之将才有的眼神。
在他身后半步,周远亭一袭青衫,外罩软甲,腰佩长剑。风吹起他的衣袂,露出剑柄上缠绕的陈旧布条——那是太原时柳清漪为他缠上的。
更远处,八百玄甲军列成四个方阵。清一色的黑甲黑盔,战马也是黑鬃。他们没有打出显眼的旗帜,只在左臂系着玄色布带。那股肃杀之气,让周围府兵都下意识保持距离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没有回头,“玄甲军可都交代清楚了?”
“回殿下,青梧留在长安,继续操练其余两千七百人。”周远亭声音平静,“这八百人由副统领刘莽率领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。他想起一个月前从高墌败退回长安时,周远亭说的话:“薛仁杲骁勇,陇西铁骑剽悍,此战当慎。”
晨雾渐散,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。
李世民勒马转身,面向全军。他抽出横刀,刀锋在阳光下闪过寒芒:
“将士们!”
三万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。
“一个月前,我们在浅水原败了。”李世民说得直白,“败得很惨。两万弟兄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,慕容将军被俘,李将军重伤——这些,我都记得,你们也都记得。”
军中一片死寂。不少老兵红了眼眶。
“但今日,我们又站在了这里。”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为什么?因为我们是唐军!是大唐的兵!败了一次,就再打回来!死去的弟兄的血不能白流,浅水原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!”
他刀锋前指:“薛举死了,可他的儿子薛仁杲还在折墌城,他麾下还有十万陇西铁骑!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再战,以为我们会永远缩在长安——今日,我们就去告诉他们:我们回来了!”
“吼——!”
三万人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。
“出征!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响。大军开拔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汇成洪流,沿着官道向西而去。
周远亭策马跟在李世民身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,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模糊。柳清漪和柳明漪今早来送行时,都强忍着泪。柳清漪只说了一句:“周郎保重。”柳明漪却哭红了眼,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。
“先生在想家人?”李世民忽然问。
周远亭收回目光:“是。”
“所以更要打赢。”李世民目视前方,“只有天下太平了,他们才能真正安稳。”
大军行至午时,在咸阳原扎营歇息。斥候飞马来报:“殿下,薛仁杲已得我军出征消息,命大将宗罗睺率五万军出折墌城,于浅水原西三十里扎营,看样子是要与我军再战浅水原!”
帐中诸将闻言,皆变色。
刘文静急道:“殿下,浅水原地势开阔,利于骑兵驰骋。上次之败,皆因此地。此次万不可再于此处决战!”
殷开山也道:“宗罗睺是薛举麾下第一猛将,骁勇善战。他选浅水原,分明是要借地势之利,再败我军一次!”
众将议论纷纷,大多主张避开浅水原。
李世民却沉默着,手指在地图上浅水原的位置轻轻敲击。良久,他抬头看向周远亭:“先生以为呢?”
周远亭走到地图前,仔细看了片刻,却摇头:“殿下,在下以为,此时不宜定策。”
“哦?”
“用兵之道,须知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如今我军尚未抵达陇右,不知彼处地形、不知敌军虚实、不知当地民情。仅凭一张地图、几条军报,便定攻守之策,恐有疏漏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请殿下容臣抵达陇右后,实地勘察,再献方略。”
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:“先生谨慎,正合我意。”他转向众将,“传令全军,加快行军。待抵达陇右,再议破敌之策。”
八月十二,唐军抵达陇右地界。
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——浅水原一战后,这片土地尚未恢复生机。田野荒芜,村庄焚毁,道旁不时可见未掩埋的白骨。偶尔有逃难的百姓看见大军,都惊恐地躲藏起来。
李世民下令安营,亲自率周远亭及数名将领登上高处勘察。
眼前是广阔的浅水原。时值八月,原野上本该是庄稼茂盛,如今却只有零星的荒草。地势确实开阔平坦,一眼可望数里。这样的地形,正是陇西铁骑最喜欢的战场——无险可守,无障可凭,骑兵可纵横驰骋。
“果然是骑兵用武之地。”李世民沉声道。
周远亭没有说话。他下了马,走到一处土坡旁,蹲下身抓起一把土。土质干燥松散,随风飘散。他又走向原野深处,仔细观察地势起伏、水流走向,甚至趴在地上听了片刻。
众人不解其意,但李世民挥手示意不要打扰。
半个时辰后,周远亭走回来,面色凝重。
“先生看出什么了?”李世民问。
“此地确不利于我军。”周远亭指向远方,“浅水原南北宽约三十里,东西长约五十里,一马平川。陇西铁骑在此冲锋,我军步兵阵型难以稳固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关键的是,水源。”
“水源?”
“浅水原虽名‘浅水’,但此时正值旱季,几条溪流大多干涸。”周远亭道,“宗罗睺五万大军驻扎在此,用水必成问题。他敢在此扎营,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他根本没打算久驻。”李世民接道,“他是要逼我速战。”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所以臣以为,我军万不可在此与战。”
“那该在何处?”
周远亭指向东方十里外:“那里有一处高地,名卧牛岗。地势略高,背靠山丘,前有小河环绕。若在此扎营,可凭地利防守,纵使陇西铁骑来攻,也难施展。”
李世民用千里镜望去,果然看见那片丘陵地带。地势起伏,沟壑纵横,确实不利于骑兵冲锋。
“但若在此扎营,宗罗睺必来挑战。”殷开山道,“我军坚守不出,岂不示弱?”
“示弱有时恰是示强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宗罗睺求战心切,我军偏不与之战。时日一久,其军心必躁。届时再寻战机,可收奇效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先生是说,要打一场……耐心的仗?”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正色道,“殿下,浅水原之败,败在急躁。此次再战,当反其道而行之。薛仁杲新立,急于立功稳定军心;宗罗睺骁勇,急于雪耻重振声威。他们都想速战——那我们偏要慢。”
他看向李世民,目光坚定:“我军粮草充足,后方稳固。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待敌军人困马乏、士气低落时,再一举破之——此谓‘以逸待劳,后发制人’。”
这番话说出,众将皆沉思。
刘文静皱眉道:“周先生此策虽稳,但若薛军不来攻,只是对峙,该如何?”
“他们一定会来攻。”周远亭笃定道,“薛仁杲新立,若不能击败殿下,如何服众?宗罗睺浅水原虽胜,但那是趁殿下病重、刘殷二公违令之机。陇西军中必有不服者。他急需一场堂堂正正的大胜,来证明自己。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烁。他想起浅水原败后收集的情报——薛举暴毙,薛仁杲匆忙继位,陇西诸将确有不服。宗罗睺虽勇,但毕竟是外姓将领……
“好!”李世民一拳捶在掌心,“就依先生之策!传令全军,移师卧牛岗,深沟高垒,准备打一场……耐心的仗!”
八月十三,唐军移驻卧牛岗。
士兵们开始挖掘壕沟,修筑土墙。周远亭亲自监督——壕沟要挖多深,土墙要筑多高,箭楼设在何处,鹿角如何布置,他都一一过问。
李世民看着忙碌的营垒,忽然问:“先生,这营垒要守多久?”
“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。”周远亭道,“直到薛仁杲沉不住气,直到陇西军心生变。”
“两月……”李世民望向折墌城方向,“那就守给他看。”
八月十五,宗罗睺派兵来探。
三千陇西骑兵在原野上驰骋,耀武扬威。唐营辕门紧闭,只有箭楼上的哨兵冷冷看着。
骑兵在营前叫骂半晌,见无人应答,悻悻退去。
八月十八,宗罗睺亲率两万军至唐营前挑战。
他在营外列阵,派使者喊话:“李世民!可敢出营一战!”
唐营依然寂静。
宗罗睺大怒,下令前锋冲营。但唐营壕沟深阔,箭矢如雨,薛军死伤数百,未能近前。
如此对峙十余日。
到九月初,情况开始变化。
玄甲军副统领刘莽来报:“殿下,周先生,斥候发现薛军粮队往来频繁,看样子是在囤积粮草。”
周远亭与李世民对视一眼。
“他们也要做长期对峙的准备。”李世民道。
“未必。”周远亭沉思片刻,“也可能是障眼法。刘统领,你带三百玄甲军,今夜出发,往西探查。不要交战,只需查明薛军粮道虚实。”
“遵命!”
当夜,刘莽率三百黑甲骑兵悄然出营。
三日后回报:“殿下,薛军主要粮道有两条。一条走北路,沿陇山山脚;一条走南路,经浅水原南缘。两条路都在平原之上,无险可守。”
“平原……”周远亭沉吟,“那就不去劫粮道。”
“不劫?”李世民问。
“劫粮道需在山地设伏,平原之上,玄甲军人少,易被围歼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但我们可以……袭扰。”
他铺开地图:“刘统领,你带玄甲军分成数队,每队五十人。昼伏夜出,专门袭击薛军斥候、巡逻队。不贪功,不恋战,一击即走。要让薛军知道,只要离开大营,就处处是危险。”
刘莽眼睛一亮:“疲敌之计?”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让薛军士卒不敢放松,让宗罗睺日夜戒备。时日一久,其军必疲。”
李世民拍案:“好计!就如此办!”
从九月初十起,陇西平原上开始出现诡异的现象。
薛军的斥候小队时常失踪,巡逻队会突然遭到袭击,粮队虽未受大损,但护卫士卒精神紧绷。袭击者总是黑衣黑甲,来去如风,从不正面交战。
宗罗睺几次派兵围剿,却连影子都抓不到。
到九月下旬,薛军士卒开始疲惫。日夜戒备,精神紧张,士气明显低落。
而唐营中,李世民却下令轮流休整。士兵们该操练时操练,该休息时休息,营中甚至偶尔响起太原的民谣。
九月廿五,周远亭登高观察薛营。
千里镜中,能看见薛军营垒依旧整齐,但巡哨士卒的脚步明显迟缓,旌旗在风中无力垂着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”李世民问。
“薛军士气已堕,但还未到崩溃之时。”周远亭放下千里镜,“还需再添一把火。”
“什么火?”
周远亭看向李世民,缓缓道:“攻心。”
十月朔日,唐营中突然竖起数十面大旗,旗上写着“薛举暴毙,仁杲寡德”“陇西儿郎,何不为唐”等字样。更有懂陇西方言的士卒,在营前喊话,历数薛仁杲继位后的种种失德。
宗罗睺大怒,倾营而出,要与唐军决战。
但唐营依然紧闭。
薛军在营外叫骂一日,无功而返。
当夜,有十余薛军士卒悄悄投营。他们跪在李世民面前哭诉:“秦王殿下,薛仁杲刻薄寡恩,军中粮饷多有克扣。陇西子弟不愿为他卖命了!”
李世民亲自扶起他们,温言安抚,赐以酒食。
消息传回薛营,军心更加动摇。
十月十日,李世民与周远亭再次登高。
千里镜中,薛军营垒已显凌乱,旌旗歪斜,士卒无精打采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问,“你说这耐心仗,还要打多久?”
周远亭望向西方天际。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,万里无云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殿下的耐心,就快换来胜利了。”
李世民也望向那片天空。浅水原的耻辱,高墌的败退,这一个多月的坚守……所有的忍耐,都在为那一刻积蓄力量。
他相信周远亭的判断。
也相信自己的将士。
更相信——这场耐心仗的胜利,必将属于大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