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六月初八,长安城东北,泾水北岸。
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初夏清晨的宁静。三骑如箭般冲进唐军大营,当先一骑滚鞍下马时,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。
“报——”斥候的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薛举前锋已破泾州城!游骑东掠至豳州、岐州!兵力不下五万!”
中军大帐内,空气骤然凝固。
李世民站在巨大的陇右地图前,手指正点在泾州的位置。听到军报,他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移向更东边的豳州。帐中诸将——刘文静、殷开山、慕容罗睺、刘弘基、李安远、柴绍、唐俭、长孙顺德——八总管齐聚,此刻皆屏息凝神。
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侧,飞快记录着军情。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幕僚此刻眉头紧锁,笔尖在纸上悬停。
“薛仁杲呢?”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斥候喘息着,血从箭伤处渗出:“薛举长子薛仁杲率三万军为左翼,沿陇山北麓东进……已过宜禄城,看动向是要断我军后路!”
帐中响起几声倒抽冷气。
李安远猛地上前一步:“殿下,若让薛仁杲截断泾水粮道,我军将陷入前后夹击之困!”
他是太原起兵时的老将,当年守潼关、破霍邑都立过战功,此刻黝黑的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地图前,目光从泾州移到豳州,再移到岐州,最后落在地图中央那片标着“浅水原”的平旷之地。那里是泾水支流冲刷出的开阔平原,东西宽二十里,南北长三十里,无险可守,却四通八达。
“薛举这是要逼我在浅水原决战。”他忽然道。
刘文静上前一步。这位太原元谋功臣、如今的纳言(宰相)兼行军长史,虽已年过四十,身姿依然挺拔如松:“殿下,浅水原利于骑兵驰骋,薛举麾下陇西铁骑骁勇,若在此地交战,恐于我不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的手指轻叩地图,“但薛举已破泾州,兵锋直指豳、岐。此二州若失,关中门户洞开,长安危矣。这一战,躲不过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八将:“传令:八总管各率所部,三日内于高墌城集结。此战,我亲自为帅。”
“遵命!”八人齐声应道,声震帐篷。
军令既下,大营立刻沸腾起来。
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,检查兵器、加固鞍鞯,铁匠铺叮当声不绝于耳。辎重营的牛车一辆接一辆装满粮草,伙夫军灶的火光彻夜不熄。在这片忙碌中,李世民却独自走出大营,登上泾水北岸一处高坡。
六月的陇右,白天炎热,夜晚却还有凉意。晚风吹动他紫色战袍的下摆,远处泾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更远处,陇山如巨兽匍匐在夜幕中。
他想起离京前夜,周远亭在人间烟火酒楼后院的嘱托:“殿下此去,当以持重为先。薛举骁勇,但其军远征,粮草难继。据城而守,耗其锐气,待其自乱,方可图之。”
“殿下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思绪。
李世民没有回头:“粮草统计如何?”
“八总管所部,总计五万三千人。粮草可供两月,箭矢四十万支,战马八千匹。”长孙无忌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陇右气候干燥,军中已有士卒水土不服,这几日病倒百余人。”
“让军医好生照料。”李世民转身下坡,“明日开拔,目标高墌。”
三日后,高墌城。
这座陇右小城矗立在泾水支流旁,城墙高三丈,虽不宏伟,却占尽地利——北依陇山余脉,南临泾水,东西皆是陡坡。李世民率军入城时,城中百姓早已逃散大半,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巷和几声犬吠。
“加固城墙,深挖壕沟,多备滚木擂石。”李世民入城第一道命令简洁有力。
八总管各司其职。慕容罗睺负责城防,这位鲜卑将领虽已年近五十,身手依然矫健,亲自扛石上城;刘弘基整顿粮草,清点仓廪;殷开山训练士卒,在校场操练阵法;刘文静总揽军务,文书如雪片般从他帐中传出。
唐军虽只有五万,却都是跟随李渊太原起兵的老卒。柴绍麾下一营骑兵,是当年在太原就跟随他的旧部;唐俭记室中的文书,大多经历过霍邑血战。军纪严明,动作迅速。
仅仅两天,高墌城已焕然一新。城墙上箭楼林立,壕沟深达一丈,城门内还筑起了瓮城。李世民巡视时,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之色。
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六月十五,薛举主力抵达浅水原,连营二十里,旌旗遮天。斥候回报时说:“陇西骑兵马匹雄健,甲胄在日光下如鳞片闪烁。”
同日,薛仁杲率左翼攻破岐州东北的宜禄城,距高墌不足百里。城中三百守军全部战死,无一生还。
六月十七,更坏的消息传来——秦州总管窦轨出兵受阻,被薛举部将宗罗睺挡在陇山隘口,无法威胁薛举侧后。
中军帐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“殿下,窦轨受阻,我军侧翼牵制已失。”刘文静指着地图,指尖划过陇山那道细细的墨线,“薛举可全力攻我,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李世民凝视地图良久,忽然问:“军中粮草还可支撑多久?”
唐俭从文书堆中抬起头,这位记室参军虽已年过三十,却依然保持着文士的儒雅:“省着用,可支两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世民直起身,“传令全军:即日起,每人每日口粮减三成。告诉将士们,薛举远来,粮草转运艰难,耗得越久,对我越有利。”
这道命令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。傍晚开饭时,不少士兵看着碗中明显减少的粟米饭,面露忧色。一个太原老卒嘟囔道:“在霍邑时都没饿过肚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什长瞪了回去。
但李世民自有办法。第二日,他亲自巡视各营,与士兵同食一锅饭。当将士们看见秦王碗中的饭量和自己一样时,抱怨声渐渐平息了。
六月二十,薛举大军终于动了。
清晨,斥候飞马来报时,马匹口吐白沫,几乎累毙:“薛举亲率八万大军,离开浅水原大营,向东而来。前锋骑兵已至高墌以西三十里!”
李世民登城远眺。
西方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,如黄龙腾空。渐渐能看见旗帜的轮廓——那是薛举的王旗,黑底金边,绣着狰狞的狼首;能听见战马的嘶鸣,那是陇西骏马特有的高亢嘶叫;能感受到大地传来的微微震颤,那是万马奔腾的威势。
八万大军,这是薛举压上老本了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李世民喃喃道。
他转身下城,对紧随其后的诸将道:“按原计划,坚守不出。薛举若攻城,滚木擂石伺候;若骂阵,随他骂去。记住——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战!”
“遵令!”八将齐声应道,声震城头。
薛举大军在高墌城外三里处扎营。当日下午,陇西骑兵开始在城下驰骋挑衅。他们骑着比中原马高出半头的骏马,在城下往来穿梭,箭矢如雨点般射上城头。
“李世民小儿,缩头乌龟!”
“太原李氏,不过如此!”
“有胆出来决一死战!”
骂声如潮,一浪高过一浪。城头上,一些年轻将领涨红了脸。柴绍麾下一个姓王的校尉,年方十九,忍不住拔刀:“末将请战!”
“退下!”柴绍厉声喝止,目光却看向中军旗旗下的李世民。
李世民却坐在胡床上,闭目养神。他身侧,长孙顺德手按刀柄,青筋暴起;李安远咬着牙,拳头握得咯咯作响;就连一向沉稳的刘弘基,额角也渗出细汗。
直到骂声渐歇,李世民才睁开眼,淡淡道:“取我的弓来。”
亲兵奉上宝雕弓。这张弓是去岁在扶风缴获的薛举部将之物,弓身以柘木为胎,牛角为饰,拉力达三石。李世民起身,张弓搭箭,瞄准城下那个骂得最凶的薛军将领——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,正举着长矛耀武扬威。
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。
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下一瞬,那壮汉咽喉中箭,应声落马。城下一片哗然,陇西骑兵纷纷勒马后退。
李世民将弓递还,重新坐下:“继续守。”
这一箭,稳住了军心。
薛举见骂阵无效,开始强攻。次日拂晓,陇西士兵推着云梯、冲车,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箭雨倾泻,擂石滚滚,厮杀声震天动地。
高墌攻防战,正式拉开序幕。
慕容罗睺守东门。这位老将赤膊上阵,亲自抡刀砍断爬上城头的敌兵手臂,鲜血溅了满脸。刘弘基守西门,用火油浇灌云梯,烧得薛军惨叫连连。柴绍率骑兵在瓮城内待命,随时准备出城突袭。
第一天,唐军击退七次进攻,伤亡三百余人。
第二天,薛举改变战术,集中兵力猛攻东门。慕容罗睺血染战袍,左肩中箭,仍死战不退,终于守住。
第三天,薛举掘地道欲破城墙,被唐俭识破——这位文官出身的参军,竟通晓土木之法。他命士兵以铜瓮贴地监听,找准方位后,以烟火灌之,毙敌数百。
连续十日,高墌城如磐石屹立。薛举八万大军轮番进攻,竟不能越雷池一步。
然而唐军的代价也不小。到七月初,城中守军已伤亡近五千人。箭矢消耗大半,滚木擂石所剩无几。更糟糕的是,减粮的命令开始显现后果——士兵们面色蜡黄,守城时明显力不从心。
七月初三夜,李世民召集众将议事。
烛光下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。刘文静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:“殿下,粮草只够一月了。再这样守下去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——若粮尽,城必破。
“薛举的粮草也不多了。”李世民道,眼中布满血丝,“我算过,他从陇西运粮至此,路途遥远,损耗极大。如今他八万人坐吃山空,比我们更急。”
殷开山却忧虑道:“可薛举若狗急跳墙,全力猛攻,我军恐难支撑。今日东门险些被破,若非慕容将军死战……”
帐中陷入沉默。这个问题,每个人都想过,却无人敢说。
良久,李世民缓缓道:“再守十日。十日后,若薛举不退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亲率骑兵出城突袭。”
诸将皆惊。
柴绍急道:“殿下不可!我军骑兵不过八千,薛举陇西铁骑数万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我军骑兵少,薛举才会不备。”李世民目光坚定,“薛举连攻十日不下,必以为我会死守到底。此时若有一支奇兵夜袭其大营,焚烧粮草,其军必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火光:“况且,我们耗不起第二个十日了。”
军议散后,李世民独坐帐中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摇曳不定。他想起留在长安的玄甲军——若有那支铁军在,何至于如此艰难?
帐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忽然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长孙无忌匆匆入内,手中捏着一卷细帛,脸色古怪:“殿下,刚截获薛举军中信使——薛举军中,暴发疫病!”
李世民霍然起身: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长孙无忌展开细帛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隶书,“信中写,营中士卒上吐下泻者众,已病倒数千人。薛举正秘密从陇西调医官前来。”
烛火噼啪作响,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。
李世民在帐中踱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忽然停下,眼中亮起锐利如刀的光芒。
天赐良机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明日拂晓,全军饱餐一顿。然后——开城迎敌。”
“殿下?!”长孙无忌大惊,“我军兵力不足,疫病消息也可能有诈……”
“不会是诈。”李世民摇头,“薛举若设伏,必会示弱诱我出城。但连日猛攻是真,士卒疲惫是真。此时暴发疫病,合情合理。”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,“况且,我军粮草将尽,再无退路。这一战,赌了。”
他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。刀身映着烛火,寒光凛冽。
“薛举啊薛举,”李世民喃喃道,手指拂过刀锋,“你想耗死我,却不知疫病比刀剑更无情。这一局,该我翻盘了。”
帐外,陇右的风呼啸而过,带着血腥气,也带着七月罕见的寒意。
高墌城头,“唐”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城下,薛举大营的火光星星点点,其中几处格外明亮——那是医官帐篷的位置。
黎明将至。一场决定关中命运的决战,即将在这座陇右小城下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