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墨韵招贤

腊月里的长安,呵气成霜。辰时刚过,街市上的积雪还未消融,踩上去咯吱作响,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衣领,冻得往来行人缩颈弓背,脚步匆匆。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尚且如此,其余街巷更是冷清,唯有“人间烟火”酒楼,隐约透出酒肉香气与笑语声,成了这酷寒冬日里一处显眼的暖巢。

酒楼的地龙烧得极旺,从一楼大堂到二楼雅间、书斋,处处都暖烘烘的。进门处的脚踏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客人掀帘而入时,先在毡上蹭掉鞋底积雪,再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住,浑身的寒气便顺着毛孔渐渐消散。

大堂内,梨花木桌椅擦得锃亮,地面铺着波斯贡毯,隔绝了外界的湿冷。东侧的“留璧”墙前,总围着三两人驻足,仰头品评新挂上的诗笺——那是周远亭特意设下的雅趣,凡有文人墨客题诗留墨,经郑老夫子甄别后,便誊抄在素笺上悬挂于此,引得不少人专为这面墙而来。

二楼临窗的书斋更是窗明几净,雕花窗棂上糊着上等的高丽纸,阳光透过纸张洒进来,在案几上投下斑驳光影,偶尔传出低低的谈笑与研墨的沙沙声,与楼下大堂的热闹形成巧妙的呼应。

周远亭站在一楼柜台后,手里捻着一枚开元通宝。这是前朝文帝时的旧钱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,触手生暖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钱币上的纹路,目光却越过熙攘的厅堂,落在二楼书斋敞开的门内。

那里,一个青衣少年正俯身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握笔的手稳得不像十六七岁的年纪,即便楼下传来猜枚行令的喧哗,也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心神。

这少年便是阎立本,已连续来酒楼七日。每日辰时初刻,天刚蒙蒙亮,他必准时出现在楼下,递上几文钱,要一壶最寻常的粗茶,便径直上楼钻进书斋,一待便是整整四个时辰。

周远亭让陈掌柜暗中留意过,少年每日只在正午时分,从怀中摸出两个冷硬的胡饼,就着那壶早已凉透的茶匆匆果腹,吃完便立刻回到案前,连片刻的休憩都不肯耽误。他临摹的范围极广,从王右军飘逸灵动的行草,到顾长康形神兼备的人物白描,从不知名碑帖的残损拓片,到酒楼自藏的当代文人手迹,每一样都沉心揣摩,一笔一画皆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
“那后生,是阎少监家的二郎。”温吞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打断了周远亭的思绪。他转头望去,见是常在楼中帮闲抄录诗文的郑老夫子。

老先生年过花甲,科举屡试不第,半生潦倒,靠着替人写状纸、抄经书勉强糊口。因一手好字和博闻强记的本事,被周远亭留在楼中,专门整理“留璧”墙上的诗稿,换些酒饭度日,也算有了个安稳去处。

“郑公认得?”周远亭将开元通宝收回袖中,语气平淡地问道,目光却依旧落在楼上少年身上。

郑夫子捋着稀疏的山羊须,目光也投向二楼,缓缓说道:“将作少监阎毗,你该听过吧?前朝掌管宫室营造的重臣,精于书画工艺,在长安城里也算有名号的人物。

他膝下有两子,长子立德,天资聪颖,承袭父业,如今已入将作监听用;次子便是这立本,年方十六,听说自幼便痴迷丹青,尤擅人物写真,天赋极高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下意识地压低声音,似怕被旁人听见,“阎少监是前朝旧臣,唐公仁慈,未曾追究旧账,但他这般身份,处境终究尴尬。这阎二郎放着好好的家世不去钻营前程,反倒日日流连市井酒楼习画,心性倒是比寻常世家子弟特别得多。”

周远亭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阎立本身上。他自然知晓阎毗的名头,也清楚阎家如今的处境。前朝旧臣要么主动攀附新贵,要么闭门不出避祸,像阎立本这般沉心于笔墨、不问政事的,确实少见。这份专注与心性,已然胜过不少同龄人。

此刻,书斋内的阎立本,正陷入了瓶颈。他案上摊着的,是前朝画圣张僧繇《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》的摹本残卷,连日来,他一直对着“岁星”一宿苦思冥想,难以寸进。岁星神君的身形、冠冕、衣袂,他都临摹得惟妙惟肖,可唯独那张面容,他勾勒了十数次,却总觉得呆滞无神,如同木偶一般,毫无灵性可言。张僧繇“画龙点睛”的典故,他自幼便听父亲反复提及,深知绘画的真髓在于“传神”二字,可这虚无缥缈的“神”,究竟该如何注入笔端,他却始终摸不着门径。

少年烦躁地搁下笔,眉头紧紧紧锁,对着窗外出神。窗外是长安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,铅云低垂,仿佛随时都会再降下一场大雪,偶有几只寒鸦振翅掠过,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,更添了几分萧瑟。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,心中满是挫败——父亲常说,画者当以“形神兼备”为目标,可他苦练多年,却连“传神”的门槛都摸不到,难道自己真的不是学画的料?

“可是被‘神韵’二字困住了?”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,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。阎立本一惊,猛地转头,见是酒楼主人,连忙起身拱手行礼,神色恭敬:“周先生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远亭摆了摆手,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摊开的画稿,并未直接点评好坏,反而开口问道:“你可知岁星主何?司何?”

阎立本一怔,旋即定了定神,恭敬答道:“回先生,岁星属木,主东方,应春季,司草木生长,主仁道。”这些天文常识,是父亲从小教导的,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
“说得是。”周远亭点头赞许,手指虚点在画上神君空洞的眼眸处,又问道:“既然知晓这些,那你觉得,一位主掌万物生发、仁德温和的星君,眉宇间该是何等气象?他高居天穹之上,俯瞰着大地春回、冰消雪融、草木抽芽,心中又该是何等感受?”

少年彻底愣住了。他学画多年,父亲与师长所传授的,皆是笔法、构图、设色、临摹的技巧,从未有人让他这般去“揣测”画中人物的心境与气象。他一直执着于如何把眉眼鼻唇画得逼真,却从未想过,画中人物本该有自己的“心性”与“风骨”。

“我……未曾这样想过。”阎立本老实承认,脸上露出几分赧然,眼中却泛起了思索的光芒。周远亭的话,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他心中一扇从未留意过的门。

“画者,传神者也。”周远亭语气平缓,如同闲谈一般,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,“你不先试着‘成为’他,不先体悟他的心境与风骨,如何能让观者相信,你画的就是‘他’?画将军,需知沙场铁血、金戈杀气,方能画出将军的英武豪迈;画文士,要晓书卷墨香、孤高傲骨,方能画出文士的清雅脱俗;画神祇,便须体悟天地之心、众生之愿,方能画出神祇的超凡气韵。这功夫,从来都在画外。”

他顿了顿,见少年听得入神,眼神中满是求知欲,便继续说道:“你闭目试想,若你便是岁星神君,坐镇东方青龙之位。此刻严冬将尽,春寒料峭,你正将生机悄然洒向人间——枯枝内部的浆液开始缓缓流动,冻土之下的种子悄然苏醒,蛰伏了一冬的蛰虫在黑暗中轻轻翻身,等待破土而出……你知晓这世间所有细微的变化,心中怀着对万物的仁悯与对春日的期许。这时,你缓缓睁开眼,目光垂落人间,该是怎样的神色?”

阎立本依言闭目,沉下心来细细思索。起初,脑海中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渐渐地,一些模糊的意象开始浮现:不是具体的面容,而是一种浩瀚、温和、充满生机的“意”。那感觉,如同春风无形,却能悄然吹绿江南岸;如同细雨无声,却能润透万亩良田。他仿佛真的化身为岁星神君,悬浮于天穹之上,俯瞰着苍茫大地,感受着万物复苏的悸动,心中满是宽厚的仁悯与淡淡的喜悦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案前的画稿上,顿觉那张徒具其形的脸无比别扭——那根本不是岁星神君,只是一个戴着冠冕的木偶,没有心境,没有气韵,更没有灵魂。

“晚辈……好像有些明白了。”少年眼中光芒渐亮,如同点亮了星辰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“不该只想着怎么画眉眼鼻唇,该先想他是谁,他为何在此,他心有何念。笔法是骨架,心境才是血肉。”

“正是此理。”周远亭微微一笑,眼中露出几分赞许,“笔法技巧,可通过苦练而得;但这‘揣神’的功夫,却需多观人世、多读典籍、多悟天地,非一日之功,急不得。你且慢慢琢磨,自有收获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离去。点拨贵在适时适量,种子已然撒下,无需再过多干预,只需静待其自行萌发、生长。

阎立本对着周远亭的背影深深一揖,心中满是感激。待直起身来,再看案上的画纸,心中已然豁然开朗。他不再急于下笔,而是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研墨静思,脑海中反复勾勒那位心怀仁悯、执掌生机的岁星神君模样,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。

周远亭回到前厅时,天色已近申时。大堂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跑堂的伙计穿着厚实的棉袄,托着热气腾腾的食盘穿梭往来,脚步声、吆喝声、谈笑猜枚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他走到柜台后,刚要吩咐陈掌柜留意晚市的采买之事,确保食材充足,却见酒楼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,引得近处的客人纷纷皱眉避让。

进门的是一个穿着寻常褐色短袄的年轻汉子,身材挺拔,面容冷峻,身上虽穿着百姓服饰,却难掩一身军旅气度——步履沉稳,步距均匀,眼神锐利如鹰,进店后迅速扫视全场,仿佛在排查隐患。当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周远亭身上时,眼中闪过一丝确认,当即径直快步走来。

周远亭认得他,是李世民身边常随的亲卫之一,姓赵,曾在太原时见过两次,为人谨慎干练,沉默寡言,只在关键时刻出手。赵亲卫的出现,让周远亭心中微微一凛——这个时辰,李世民的亲卫突然找上门来,绝非小事。

赵姓亲卫快步走到柜台前,微微躬身,抱拳一礼,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地传入周远亭耳中:“周先生,大都督有请,事急,车马已候在后巷。”

大都督。这三个字让周远亭的心沉了沉。李渊入主长安后,为了经略四方、统一军权,已正式任命李世民为大都督,总领内外诸军事。此职在此时的长安,权重无比,手握重兵。赵亲卫以“大都督”相称,而非私下里的“二公子”,意味着此次相召绝非寻常叙旧,必定是关乎军国大事的紧急要务。

“现在?”周远亭面色沉静,语气平稳,看不出丝毫波澜,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。这个时节,能让李世民如此急切相召的,多半与军务有关。

“是,请先生即刻动身。”赵亲卫语气坚定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显然不愿在此多做停留,怕泄露行踪。

周远亭不再多问,转头对身旁的陈掌柜微微颔首,语气简洁地吩咐道:“我出去一趟,楼中事务你多费心,尤其是二楼书斋的那位阎公子,若有需要,尽量照应。”陈掌柜心思缜密,知晓轻重,无需多言便能领会。

“先生放心,属下省得。”陈掌柜沉稳应道,眼神与周远亭交汇的瞬间,已然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,当即点头示意会妥善打理酒楼事宜。

周远亭随赵亲卫从酒楼后门而出。后巷寂静无人,积雪覆盖了地面,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。巷中果然停着一辆无任何标识的青幔马车,车厢宽大,拉车的两匹马皆是骏健异常的良驹,正喷着白气,不耐烦地用马蹄刨着地面。驭者是个面色冷峻的汉子,头戴毡帽,遮住了大半面容,见两人出来,只微微点头示意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赵亲卫率先上前,掀开车帘,对周远亭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周远亭弯腰上车,车厢内陈设简单,铺着厚厚的羊毛垫,角落里放着一个炭盆,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驱散了寒意。他刚坐下,车帘便被放下,马车随即缓缓启动,行驶得迅速而平稳,显然驭者的驾车技术极为精湛,即便在积雪覆盖的巷子里,也没有丝毫颠簸。

周远亭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心中却思绪翻涌。李世民此刻紧急相召,最大的可能便是西北军情有变——薛举。薛举盘踞陇右多年,兵强马壮,野心勃勃,一直对关中虎视眈眈。如今新朝初立,根基未稳,薛举极有可能趁机发难,率军东进。若是此事,那局势便凶险了。

马车一路疾驰,穿过寂静的坊巷,约莫两刻钟后,缓缓驶入永兴坊,在一处僻静宅院的后角门前停下。车门刚开,便有两名身着黑衣的亲卫上前,躬身行礼,随后迅速打开角门,示意两人入内。赵亲卫引路,周远亭紧随其后,快步走入宅院。宅院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隐秘,回廊曲折,墙角处皆有亲卫暗中值守,神色肃穆,气息内敛,整个宅院都透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氛围,显然是李世民处理机密事务的隐秘据点。

穿过两道回廊,两人来到一间正房外。守在门外的亲卫见是赵亲卫,又看了看周远亭,当即上前一步,轻轻推开房门,低声道:“大都督,周先生到了。”

“让先生进来。”房内传来李世民低沉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周远亭走进书房,只见李世民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前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未着铠甲,只一袭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长发用玉冠束起,眉宇间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英气与此刻的凝重交织在一起,令人望而生畏。听到脚步声,李世民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周远亭身上,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柔和了几分,挥手屏退左右,只留赵亲卫守在门外,吩咐道:“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
“喏。”赵亲卫躬身应道,轻轻带上房门,守在门外一动不动。

“先生请坐。”李世民抬手示意,声音低沉,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“夤夜相扰,实因军情如火,迫不得已。”

“二公子言重了。”周远亭拱手行礼,依言在一旁的案几旁坐下,目光落在舆图上,开门见山道:“看二公子神色,想必是陇西有变?”
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显然对周远亭的敏锐洞察力颇为认可。他走到案前坐下,伸手将一盏温热的茶水推到周远亭面前,随后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“扶风郡”的位置,语气沉重地说道:“六百里加急军报,半个时辰前刚到。薛举亲率大军出陇山,号称十万之众,其子薛仁杲为先锋,麾下精锐骑兵已过汧源,步军主力距扶风郡不足三百里。按此速度,最迟五六日,薛军前锋必抵扶风城下。”

周远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。扶风郡乃长安西面的门户,地势险要,一旦扶风失守,关中平原便无险可守,薛举大军便可长驱直入,直逼长安。到那时,新朝根基必将动摇,局势不堪设想。

“扶风郡现有多少守军?何人统御?”周远亭沉声问道,心中快速盘算着双方的兵力差距。

“郡兵加新募的士卒,总计不足一万八千人。”李世民语气愈发沉重,提及统兵之人时,眉头微微皱起,“统兵的是窦琮。”

周远亭闻言,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。窦琮是李建成的妻兄,属于东宫一系,为人勇武有余,可韬略却未必足够,且他与李世民素来不睦,并非一心。让这样一个人镇守扶风郡这等门户要地,实在是险棋。若是窦琮能力不济,或是暗中掣肘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窦将军勇悍过人,或许可凭城坚守一时。”周远亭缓缓开口,语气客观,“但薛举倾巢而来,志在必得,麾下骑兵精锐,战力强悍。一万八千人对阵十万大军,兵力悬殊,扶风郡危在旦夕。二公子之意是?”

“必须战,且必须胜。”李世民斩钉截铁地说道,眼中锋芒毕露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陇右不平,关中永无宁日。薛举父子残暴嗜杀,其军所过之处,劫掠屠戮,无恶不作,百姓畏之如虎狼。若任由他们蹂躏三辅之地,不仅关中百姓将遭涂炭,新朝的威信也会扫地,民心尽失。我已向父亲请命,愿亲自领兵西征,抵御薛举。”

“唐公准了?”周远亭问道。李渊此刻虽未登基,但已执掌大权,李世民的请命能否获批,直接关系到西征的局势。

“准了。”李世民点头,面上却无半分喜色,反而满是凝重,“但父亲只拨给我三万兵马,且其中大半是新附的士卒,战力堪忧。粮秣器械,也需我自行筹措大半。朝中……异议不小。”

周远亭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。三万对十万,兵力悬殊极大;粮草器械不足,乃兵家大忌;而朝中的异议,自然来自东宫一系。李建成身为嫡长子,早已被立为世子,李世民战功赫赫,威望日隆,东宫一系必然不愿见他再立大功,暗中掣肘在所难免。这场西征之战,可谓是困难重重,凶险万分。

“二公子需要远亭做些什么?”周远亭没有多余的客套,直接问道。他与李世民彼此信任,此刻危难之际,无需过多言语,只需尽己所能相助。

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满是信任与期许,缓缓说道:“两件事。其一,先生见识超卓,于天下大势、人心向背常有真知灼见。薛举其人其军,先生如何看待?此战的关键又在何处?望先生直言不讳。”

周远亭沉吟片刻,理清思绪,缓缓开口:“薛举起于陇西豪强,骁勇善战,麾下将士多为陇右健儿,民风剽悍,尤以骑兵为锐,来去如风,悍野难制,战力确实强悍。然其看似势大,实则有三弊,可乘之机不少。”

“请先生详述。”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,神色专注,显然对周远亭的分析极为重视。

“一弊在失民心。”周远亭语气沉稳,条理清晰,“薛举生性残暴,其军所过之处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百姓对其恨之入骨,只是迫于威势,不得不屈服。

看似慑服了一方,实则怨恨暗积。我军若以‘保境安民’为号,严明军纪,秋毫无犯,善待百姓,赈济流民,则关中百姓必倾心相向,主动相助。民心向背,有时可抵数万雄兵,这便是我军最大的优势。”

李世民目光炯炯,连连点头:“此言深合我意。我早已下令,麾下将士严禁劫掠百姓,违者军法处置。只是此前未曾想过,可借民心之力对抗薛举,先生提醒得极是。第二弊呢?”

“二弊在补给。”周远亭抬手,手指虚划陇山至扶风一线,“十万大军,每日消耗的粮草巨万。陇右之地贫瘠,百姓困苦,根本难以长期供给大军粮草。

薛举此番倾巢东进,必然是存了速战速决、就食于关中的心思。我军前期可凭扶风坚城,挫其锐气,避其锋芒,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,以逸待劳,待其粮草不济、士卒疲敝、士气低落之时,再寻机决战。时间,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
“妙!”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,眼中露出兴奋之色,“先生此言,正中要害。薛举急于速战,我便偏不遂他心意,以守为攻,耗垮他的大军。那第三弊呢?”

周远亭略一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显然所言乃是机密:“三弊在其内部。薛举麾下军队,羌、汉混杂,各部族首领皆有自己的势力,并非铁板一块,全凭薛举个人的威势强行压制。

薛举在世,尚且能勉强统合各部;若薛举不在,或是其势受挫,各部族必然人心浮动,互相猜忌,甚至可能自相残杀。这便是我们可乘的最大破绽。”他止住话头,点到即止,但其中的深意,李世民已然明白。

李世民眼中精光暴闪,缓缓点头,心中已然有了盘算:“先生目光如炬,一针见血。那先生以为,此战的关键何在?”

“关键在四个字:稳、忍、狠、快。”周远亭一字一顿,语气坚定,“初期要‘稳’,坚守扶风,筑牢防线,绝不贸然出战,耗其锐气;要‘忍’,任薛举军百般挑衅,谩骂嘲讽,皆不为所动,沉住气等待时机;待时机成熟,敌军粮草耗尽、士气崩溃,则要‘狠’,集中精锐,一击必杀,直捣敌军要害,瓦解其主力;最后要‘快’,击溃敌军主力后,迅疾西进,乘胜追击,直逼陇右腹地,不给薛举任何喘息之机,彻底平定陇右之乱。”

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中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。李世民盯着舆图,反复咀嚼着这八字四诀,良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神色豁然开朗,对着周远亭拱手道:“先生之言,如拨云见日,令世民茅塞顿开。世民受教了。”

“二公子过誉了。”周远亭谦道,“此皆泛泛而谈,纸上谈兵。具体的作战方略,还需二公子与诸位将军详加斟酌,根据战场形势灵活调整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李世民神色郑重,点了点头,又说道:“还有第二件事。大战一起,前方战事吃紧,后方的安稳便至关重要。如今长安城内,舆情纷杂,人心浮动,不少人对新朝心存疑虑,更有宵小之辈,可能趁机散播谣言、煽动民心、动摇根基。先生的‘人间烟火’,宾客云集,三教九流皆有,消息最为灵通,堪称长安的‘消息中枢’。若先生察觉城内有异常动向,或是获取到有价值的讯息,望能及时告知于我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先生麾下的人手,行事隐秘,传递消息也更为便宜。”

周远亭心中了然。李世民这是希望借助他手中的影卫网络,作为官方情报体系之外的补充耳目,重点监控长安城内的异动,尤其是东宫一系可能暗中搞的小动作。大战在即,后方绝不能出乱子,否则前方将士必将腹背受敌。

“二公子放心。”周远亭郑重应道,语气坚定,“远亭自当留意城内动静,凡有风吹草动,无论是谣言散播,还是东宫动向,必设法第一时间通传二公子。定不让后方生乱,扰了二公子西征大计。”

“如此,世民先行谢过。”李世民再次拱手,神色诚挚,“此战若能大胜,平定陇右,先生当居首功。”

“万万不敢。”周远亭连忙起身回礼,“此战能胜,全赖二公子运筹帷幄、指挥若定,以及将士们奋勇杀敌、浴血奋战。远亭不过是尽绵薄之力,不敢居功。”

正事谈毕,书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。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露出几分明显的疲态,显然连日来为军务操劳,未曾好好歇息。

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,似是随口问道:“听闻先生酒楼中,近日有位少年画师,天赋颇高,心性沉静,每日都在酒楼中习画?”

周远亭心中一动,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,平静地答道:“确有此事。那少年姓阎,名立本,是前朝将作少监阎毗的次子,自幼酷爱丹青,天赋极佳,心性也极为沉稳,近日时常在楼中书斋习画。二公子如何得知?”

“偶然听玄龄提及。”李世民笑了笑,语气轻松,似是真的只是随口闲谈,“玄龄说,此子临摹前朝张僧繇的《五星图》,能枯坐半日,潜心揣摩神韵,颇有古之学者专一之风。

我幕府之中,文书图籍繁杂,不少舆图、文书都需专人整理抄绘,正需这般心细有恒、精通书画的年轻人。来日若有机会,倒想见见这少年。”

周远亭心念电转,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。房玄龄向李世民推荐阎立本,或许是真的觉得阎立本是可造之材,或许是李世民刻意示好,表明他对自己关注的人和事也极为留意。

无论是哪种情况,这都为阎立本打了一扇门,一扇通往更高平台的门。这位未来的丹青圣手、朝廷重臣,此刻还只是一颗蒙尘的明珠,而李世民的留意,便是擦拭明珠的第一步。

他顺势说道:“二公子求才若渴,礼贤下士,远亭深感佩服。阎立本确是可造之材,笔下有灵气,更难得的是心思纯澈,专注一事,不受外界纷扰。

只是他年纪尚轻,阅历不足,笔法与心境都还需锤炼,尚未能独当一面。待其技艺更趋精进、心性更为沉稳,若二公子那时仍有垂青之意,远亭或可代为引荐,让他为二公子效力。”

“好,那便一言为定。”李世民含笑应下,并未显得急切。眼下军务压倒一切,招揽阎立本不过是闲时一步闲棋,无需急于一时。他深知,好的人才,需耐心等待,悉心栽培,方能为己所用。

离开宅院时,夜色已浓,约莫近亥时。马车穿行在寂静的坊巷间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显得格外清晰。周远亭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沉思,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今日的谈话与局势。

薛举之战,对李世民而言,是真正独当一面、树立赫赫军威的关键一役,也是他奠定未来地位的重要基石;而对自己而言,这也是暗中助力李世民、深化双方关联的重要节点。

影卫的情报支持必须做得隐秘而精准,尤其是对薛举军的粮草动向、内部各部协调情况,以及东宫可能暗中掣肘的举动,都要重点监控,及时预警。

至于阎立本……李世民今日随口一提,或许是机缘巧合,或许是刻意示好,但无疑为这颗蒙尘的明珠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
如何引导他成长,何时将他引荐给李世民,都需仔细斟酌,循序渐进。不可操之过急,以免揠苗助长;也不可错失时机,辜负了这难得的天赋与机缘。

马车一路疾驰,约莫一个时辰后,终于回到了“人间烟火”酒楼。此时已近亥时末,酒楼尚未打烊,但客人已寥寥无几,只剩下两三桌客人还在低声闲谈,喝着温热的酒水驱寒。

周远亭从后门悄声而入,避开了大堂内的客人,沿着楼梯缓缓上楼,准备回房歇息。

路过二楼书斋时,他却发现书斋的灯还亮着。昏黄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楼梯上,映出淡淡的光影。周远亭脚步一顿,放缓脚步,轻轻停在斋门外,没有贸然进去打扰。

书斋内,阎立本果然还在。烛光下,少年正全神贯注地运笔,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案前的画纸。案上铺着一张新完成的画稿——岁星神君已然成形,与之前那张空洞无神的画稿截然不同。

此刻画上的岁星神君,眉宇舒展,目光温和垂落,仿佛真的在俯瞰大地春回、万物苏生,眼中满是宽厚的仁悯与淡淡的喜悦。

衣袂飘举间,似有春风流动,周围隐约点缀的草木新芽,虽只寥寥数笔,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。整幅画气韵生动,神采飞扬,虽笔法仍可见几分少年人的稚嫩,但那份至关重要的“神”,已然呼之欲出,令人眼前一亮。

阎立本缓缓停笔,退后两步,双手背在身后,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半晌,他轻轻舒了口气,脸上露出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淡淡笑意。那笑容干净而明亮,如同冰雪初融后的阳光,纯粹而动人。

回到自己的房中,周远亭点亮桌上的油灯,屋内瞬间被温暖的光晕笼罩。他走到案前,铺开纸笔,本想给太原的柳清漪写一封信,告知长安的近况,也问问太原醉仙楼的情况。

他拿起笔,刚写下“清漪如晤”四字,却又猛地停住。周远亭凝视着纸上的字迹,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将信纸揉成一团,投入一旁的炭盆中。火焰腾起,瞬间便将信纸吞噬,化为灰烬。

他重新铺好一张宣纸,拿起笔,不再写家书,而是写下一串看似零散的数字与代号。这是给影卫几条关键线路的指令:其一,即刻加强对陇右方向的军情搜集,重点关注薛举军的粮草运输路线、粮草储备情况,以及内部各部族的协调动向,务必做到精准无误,及时上报;其二,提高对长安城内舆情监控的等级,尤其留意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官员、士人有无异常言论或举动,一旦发现有人散播谣言、煽动民心,立即查明源头,暗中处置,并第一时间通报;其三,密切关注扶风郡的防务情况,留意窦琮的一举一动,若其有消极避战、暗中掣肘之意,即刻传信于他。

写罢,周远亭取来一瓶特殊的药水,轻轻涂抹在纸上,纸上的字迹渐渐隐去,变得与普通白纸无异。待纸张彻底干透,他将其小心翼翼地封入一个普通账本的夹层中,随后走到房门前,轻轻叩了三下门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身着黑衣、身形瘦小的影卫走了进来,躬身行礼,低声道:“先生。”

周远亭将账本递给他,语气低沉而严肃:“按三号预案,今夜务必将此物送出,交给西线情报负责人。切记,行事隐秘,不可暴露行踪,若遇危险,宁可销毁文本,也不可被人擒获。”

“属下遵命。”影卫双手接过账本,郑重应道,没有多问一句,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的黑暗中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
诸事暂毕,周远亭走到窗前,推开北窗。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屋内,吹得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。

夜空如墨,无星无月,唯有远处皇城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,如同蛰伏巨兽惺忪的眼,透着一股威严与神秘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他知道,一场关乎新朝命运的大战,即将在西北大地拉开帷幕。

薛举的骑兵已在西进的路上,李世民的大军也即将整装出发,长安城内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,各方势力交织纠缠,一场血雨腥风已不可避免。

楼下隐约传来伙计收拾碗碟的轻响、陈掌柜拨动算盘的脆音,以及最后几位酒客意犹未尽的低语。

这片市井的、温热的、琐碎的生活之音,与窗外那肃杀无边的寒夜,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一边是人间烟火,岁月静好;一边是刀光剑影,风雨欲来。

就在这时,二楼书斋的灯,终于熄了。片刻后,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——是阎立本下楼离去。

少年的步伐带着明显的疲惫,却似乎比往日更加踏实、更加坚定了些。他推开酒楼的后门,走进茫茫夜色中,身影很快便被积雪与黑暗淹没。

周远亭关上窗,将刺骨的寒意锁在门外。炭盆里的火依旧旺盛,映得他的面容明暗不定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枚光滑的开元通宝,置于指尖轻轻转动。

钱币缓缓转动,一面是“开元”,一面是“通宝”。开创新元,通行宝货。这曾是隋文帝治世的理想,是前朝的繁华旧梦,如今早已随着时代的更迭,化为过眼云烟。

周远亭吹熄了油灯,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他和衣躺下,闭上双眼,却毫无睡意。黑暗中,思绪愈发清晰,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错浮现:薛举的骑兵在陇右大地上疾驰,长安街头的百姓在忐忑中期盼安宁,太原醉仙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,阎立本笔下的岁星神君在烛光下焕发生机……

良久,他于黑暗中无声自语,语气坚定而沉稳:“棋局已开,落子无悔。”

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人间烟火的灯火,在这肃杀的冬夜里,依旧温暖明亮,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,照亮着市井的烟火,也见证着即将到来的风雨与变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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