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内外交击

寅时三刻的永丰仓,晨雾未散。

周远亭站在仓城西门楼的阴影处,远眺西面金光门方向的夜空。那里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,只余几缕残烟在将明的天色里飘散。他身上的青袍沾着晨露,左手衣袖完好无损——昨夜他始终待在瓮城内的指挥位置,距离最前线三十丈,流矢够不到的地方。

“先生,各仓清点已有眉目。”陈校尉捧着仓册快步走来,这位曾经的隋军仓城守将,此刻面色复杂,“西仓区存粟米八万石,东仓区新麦五万石,北仓盐三千石,南仓各类杂粮两万石。另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甲字库区的情况,按先生吩咐,未入册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接过仓册随手翻看:“运粮车具还有多少?”

“完好的大车七十辆,驮马百余匹。”陈校尉顿了顿,“先生真要在城外设粥棚?这些粮食……足够我军食用半年有余。”

“正因足够,才要分出去些。”周远亭合上册子,“民心如流水,堵不如疏。陈校尉在长安多年,应当见过大业九年关中饥荒时的情形——官府紧闭仓门,饥民聚众抢粮,最后血流成河。”

陈校尉默然。他当然记得,那年他还在京兆府当差,亲眼见过饿殍遍野、人相食的惨状。

“去准备吧。”周远亭道,“卯时正刻,第一锅粥要煮好。记住,粥要稠,筷子插进去不能倒。”

“遵命!”

陈校尉刚退下,刘莽便从仓场另一头匆匆赶来。这魁梧汉子满脸烟尘,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迹,但眼神亮得惊人:“先生,青梧那边妥了!金库已封存,留了五十个弟兄把守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
周远亭并无喜色,只问:“青梧人呢?”

“在库房那边善后。”刘莽压低声音,“杜楚那伙人全折了,尸首已处理干净。不过……青梧说库里的财物多得吓人,光是清点就用了半个时辰。”

“越王的人出现在长安,这不是小事。”周远亭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皇城所在,“王世充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。刘莽,你派两个机灵的,扮作民夫混去安化门附近,看看今日进出城门的车马有无异常。”

“先生怀疑还有细作?”

“不是怀疑,是必然。”周远亭转身走下门楼,“阴世师能坐镇长安,岂会只靠明面上的守军?各门戍卫、坊市里正、乃至街头乞儿,都可能有人替他盯着。越王的人能混进来,别人也能。”

两人穿过仓场。天色渐亮,永丰仓的全貌在晨光中展现——方圆三里的仓城,高墙深垒,粮垛如丘。穿着玄甲与隋军服饰的士卒混杂一处,正在清理昨夜战斗的痕迹。诡异的是,气氛并不紧张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几个唐军校尉正指挥降兵搬运尸体,说话声不高,偶尔还有隋军士卒主动递上水囊。

“他们……”刘莽有些诧异。

“都是当兵吃粮,谁愿意真拼命?”周远亭淡淡道,“陈校尉开仓投降,等于给了所有人台阶。传令下去,降卒愿留下的编入辅兵队,不愿留的发三日口粮遣散。记住,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粮。”

刘莽恍然。这是做给还守在皇城的那些人看的。

走到西仓区时,迎面遇见青梧。这位影卫统领换了身干净的褐色短褐,腰间佩刀,手上还沾着些泥土,正低声与两名队正交代什么。见周远亭过来,三人齐齐行礼。

“库房那边如何?”周远亭问。

“一切稳妥。”青梧言简意赅,“按先生吩咐,取了金、银、钱各一锭为样,其余原封未动。库门已用三道铁锁封死,钥匙分三处保管,需三人同时到场方能开启。”

周远亭颔首,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给青梧:“你亲自跑一趟,把这个交给二公子。记住,要亲手交到二公子手里。”

青梧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显然不止一封信。但他没有多问,只应道:“在下即刻动身。”

“等等。”周远亭叫住他,“从永丰仓东面的广通渠走,坐船。金光门现在人多眼杂,你带着这东西,走陆路风险太大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青梧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粮垛间。周远亭这才对刘莽道:“你去金光门协助张士贵将军,两件事:第一,卯时设粥棚,场面要做足,要让皇城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;第二,在瓮城内腾出一块地方,准备接收降兵——我估计,今日会有零散守军来投。”

刘莽领命而去。

周远亭独自走到一处粮垛旁,伸手抓起一把粟米。颗粒饱满,在掌心泛着金黄的光泽。这是大业十三年的新粮,本该运往辽东前线的军粮,因天下大乱滞留在此,如今成了他收拾人心的筹码。

“先生。”

陈校尉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三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仓吏,都是四五十岁年纪,面色忐忑。

“这三位是仓城的主事。”陈校尉介绍道,“王主簿管账册,李仓丞管出入库,赵监仓管防鼠防盗。仓里的事,他们最清楚。”

三个仓吏齐齐躬身,头都不敢抬。

周远亭放下粟米,拍了拍手:“三位不必紧张。我请你们来,是想问一件事——按往常,永丰仓每日往城内运粮多少?”

三人对视一眼,年纪最长的王主簿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先生,平日每日往各官署、军营运粮约两百石。但自从上月围城,阴将军下令减半,只运一百石,且……且优先供给皇城和亲兵营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各坊守军,已经一个月没见足额粮饷了?”
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
周远亭若有所思。他走到仓场边的账房,推门而入。屋内堆满了竹简和账册,空气中弥漫着墨和霉混合的味道。他在主位坐下,示意三人也坐。

“若我现在开仓,每日往各坊运三百石粮食,三日之内,可否做到?”

三人愣住了。李仓丞先反应过来:“能是能……但,但先生,这些粮食若发下去,我军……”

“我军不缺粮。”周远亭打断他,“永丰仓的存粮,够长安百姓吃三个月。我要你们算的是:需要多少车马,多少民夫,怎么走路线最快,怎么分发最公平。王主簿,你是管账的,各坊户数、丁口,你那里有底册吧?”

“有有有!”王主簿连忙从架子上翻出几卷厚厚的册子,“京兆府每季都会更新,最新的是八月的册子,一百零八坊,共计四万三千余户,二十二万余人……”

“好。”周远亭接过册子,随手翻开一页,“就从今日开始。陈校尉,你带两百降兵,负责押运。三位主事,你们负责登记分发。记住,每户每日一升粟,凭坊正具结领取。若有坊正已逃或已死,由坊中年长者代领。”

赵监仓忍不住问:“先生,若是……若是守军家属来领,也给吗?”

“给。”周远亭抬眼看他,“当兵的也是人,也有父母妻儿。他们为阴世师守城,家人却要饿肚子,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
屋内安静下来。三个仓吏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青袍书生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乱世以来,他们见过太多官吏,有贪的,有暴的,有庸的,却没见过这样……这样把百姓当人看的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远亭从袖中取出那三锭金银钱,放在案上,“这些,是甲字第三库里的东西。三位在长安日久,可知这些钱财的来历?”

王主簿拿起金锭,仔细看了看底款,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这是大业十三年将作监铸的金饼,是当年征辽的军饷!怎会……”

“怎会在永丰仓?”周远亭替他说完,“我也想知道。不过此事不急,当务之急是安民。三位先去准备运粮的事,一个时辰后,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车出仓门。”

“是!”

三人躬身退下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辰时初刻,金光门外。

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,照在刚刚搭起的粥棚上。十口大锅架在临时砌的灶台上,锅里的粥已经滚沸,粟米的香气飘出老远。

棚外早已排起长龙。最初只是附近几个坊的百姓,消息传开后,人越聚越多,怕是有两三千之众。男女老幼,衣衫褴褛者居多,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士人站在队伍里,神色复杂。

张士贵按刀立在棚前,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打过无数硬仗,却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场面——若此时有人煽动,顷刻就是大乱。

就在这时,一骑白马从城门洞中缓缓而出。

李世民只穿着一身普通的明光铠,未戴头盔,身后跟着四名亲卫。他在粥棚前勒住马,翻身下来,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口大锅。

百姓们骚动起来,不少人认出这就是昨夜传言中攻破金光门的“唐军主帅”。

李世民拿起长勺,舀起一勺粥。粥很稠,米粒饱满,在晨光中冒着热气。他尝了一口,点点头,转身对厨子道:“火候正好。”然后面朝人群,朗声道:

“各位父老乡亲!我乃李世民,唐公李渊次子。今日起,金光门外每日施粥两次,巳时一次,酉时一次。凡长安百姓,皆可来领!”

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有人大喊:“将军,这粥……这粥真不要钱?”

“分文不取!”李世民声音清越,“不仅不要钱,永丰仓今日起开仓济民,每户每日可领一升粟米!各坊坊正已在统计户册,午时前第一批粮车就会进城!”

这话如同巨石落水,激起千层浪。百姓们先是难以置信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相拥而泣,更有人高喊:“唐军仁义!唐军万岁!”

“不是万岁。”李世民抬手压了压喧哗,“是大隋子民,便该有饭吃;更该活得像个人!我李世民在此立誓:凡我治下,必不使一人饿死,不使一家离散!”

掌声、欢呼声、哭泣声混成一片。长孙无忌在一旁看着,眼眶微热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长安的人心,已经不再属于城里的那个代王了。

消息很快传到皇城。

承天门楼上,阴世师的手青筋暴起。金光门外的景象清晰得刺眼——百姓排队领粥,唐军维持秩序,甚至有老者颤巍巍地要给李世民下跪,被那年轻人亲手扶起。
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的声音在发抖,“各营都传来消息,士卒们……士卒们在议论城外施粥的事。有人问,为什么唐军能给百姓发粮,我们却连军粮都克扣……”

“闭嘴!”阴世师猛地转身,他胸口剧烈起伏,许久才喘匀气息,“去,把各门守将叫来。还有……请代王移驾玄武殿,就说有紧急军情商议。”

“是!”

副将匆匆离去。阴世师独自站在城楼上,望着西面永丰仓的方向。晨光中,那座仓城的轮廓清晰可见,城头飘扬的,已经是玄色的唐军旗帜。

他想起三个月前,越王杨侗从洛阳送来的密信。信里说,只要他守住长安,待王世充平定中原,便率军西进,两京合璧,共扶大隋。到时他阴世师就是中兴第一功臣,封国公,授大将军。

可现在呢?

永丰仓丢了,金光门丢了,民心丢了。皇城里还有八千守军,可这些兵还能撑几天?当他们的家人都在城外领唐军的粮时,刀还握得稳吗?

“将军!”

一个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,脸色惨白:“不好了!安化门、延兴门、春明门……三处守将同时派人来报,说营中士卒群情汹汹,要求……要求开仓放粮,否则……否则就要哗变!”

阴世师闭上眼睛。完了,全完了。

原来破城的从来不是云梯冲车,而是人心。

巳时正刻,永丰仓。

周远亭站在仓城东门上,看着三十辆粮车鱼贯而出。车上满载麻袋,每辆车旁跟着四名降兵护卫,车前插着小旗,旗上写着“唐”字和坊名。

陈校尉骑马在前引路,三个仓吏各随一队。按照计划,粮车将分三条路线,覆盖长安三十六坊。今日先发一半,明日再发另一半。

“先生,这样会不会太冒险?”刘莽有些担忧,“万一守军出城劫粮……”

“他们不会。”周远亭淡淡道,“昨夜金光门失守,各门守军现在想的是自保,不是出击。况且……”他望向皇城方向,“阴世师若还有点脑子,就该知道,此时出城劫粮,等于逼所有士卒倒戈。”

正说着,一骑从仓场外飞驰而来。马上是个年轻士卒,到门前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禀先生!二公子有令,请先生即刻移驾金光门,有要事相商!”

“知道了。”周远亭整了整衣袍,对刘莽道,“仓城这边交给你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事,运粮的车队不能停。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也要把粮食送到各坊。”

“先生放心!”

周远亭下了城楼,自有亲兵牵马过来。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仓城。晨光洒在粮垛上,泛着金色的光,像极了太平年景的丰收。

马匹小跑着穿过仓场,从西门而出,沿广通渠旁的官道向西。路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百姓,见到唐军旗帜非但不躲,反而远远作揖。

民心如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这个道理,杨广不懂,阴世师不懂,但李世民懂。

这就够了。

金光门已近在眼前。城门大开,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,竟有了几分往日太平景象。周远亭在门前勒马,抬头望去,城楼上,李世民正凭栏远眺,身侧站着张士贵。

他下马,登城。

“先生来了。”李世民转过身,脸上带着笑意,将一封帛书递过来,“青梧送来的,先生看看。”

周远亭接过展开。帛书上是青梧的字迹,汇报了金库清点的详细数目,末尾附了一句:“库中另存绢帛八千匹,兵甲三千副,皆为未启封之新品。”

“兵甲?”周远亭抬眼。

“大业十一年,杨广为三征高丽所备。”李世民道,“结果高丽未征,天下先乱,这些装备就一直封存在永丰仓。先生,你说这是不是天意?”

周远亭将帛书折好:“二公子召在下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?”

李世民的笑容敛去,正色道:“刚收到皇城内的线报——阴世师扣着代王杨侑,打算死守到底。但他麾下八将,已有三人暗中递了降书。先生以为,我们该等,还是该攻?”

周远亭走到垛口前,望着那座巍峨的皇城。宫墙高耸,殿宇连绵,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。那里曾经是大隋的权力中心,如今成了最后的孤岛。

“等。”他缓缓道,“等三日。三日之内,皇城必破。”

“为何是三日?”

“因为今日发粮,明日民心定,后日军心溃。”周远亭转身,目光清明,“二公子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我们已经握住长安的命脉,何必再让将士流血?”

李世民沉默良久,忽然大笑:“好!就依先生!等三日!”

笑声在城楼上回荡,惊起远处一群飞鸟。鸟儿振翅向东,掠过皇城的重重宫阙,消失在秋日的长空里。

晨光正好,长安醒了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