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国府书房的窗棂外,翠竹摇影,晨光穿叶隙落在《山河社稷图》上,将西河、霍邑、河东的地界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泛黄的绢布上,汾水如练,太原南下的官道被朱砂描得醒目,恰是那乱世烽烟将起之处。
周远亭将那封火漆未启的密信放在案上,鹰形私印在光下泛着冷光,与图上标注的突厥骑兵动向遥相呼应。
他甫一落座,紫檀木椅便发出一声轻响,惊得檐下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去。
李世民身着一袭青色常服,袖口绣着暗纹云纹,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。他踱步到案前,目光扫过那封密信,又落在周远亭风尘仆仆的衣袍上,眸中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急切。
昨夜斥候快马回报,河东粮仓火光冲天,浓烟弥漫数十里,他便知定是周远亭的手笔。
“先生,”李世民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河东粮仓既焚,屈突通断了军需,却不知此人会作何应对?”
周远亭指尖轻点密信,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:“焚其粮草,不过是断其一臂。真正能扼住他咽喉的,是这个。屈突通自知无力抵挡唐公大军,早已暗中勾结突厥颉利设,欲引铁骑南下夹击太原。”
他说着,伸手欲撕那火漆,却被李世民抬手按住。
“且慢。”李世民沉声道,目光锐利如鹰,“此信若是属实,便是惊天动地的铁证。一旦拆封,便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先生,你且说说,这封信是如何截获的?”
周远亭指尖依旧抵在火漆之上,语气沉稳:“烧了河东粮仓后,我料定屈突通必会派人向突厥报信,便让青梧星夜赶往汾水驿设伏。
入夜后果然等到屈突通的心腹,二人见事不妙想毁信灭口,青梧斩断手腕,密信才得以保全。此刻二人已被关押在醉仙楼后院,影卫严加看管。”
李世民听罢,沉默着踱步到窗下,望着窗外摇曳的翠竹,久久未语。晨风吹起他的衣袂,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凝重。
他深知,眼下起兵反隋,首战西河已是箭在弦上。西河郡是太原南下的必经之路,拿下此地,才能打通西进关中的通道。
可屈突通手握数万大军驻守河东,若再勾结突厥铁骑,太原便会腹背受敌——届时大军南下,后方空虚,突厥骑兵趁虚而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
更重要的是,此番西河之战,是他与长兄李建成首度领兵出征,此战的胜负,关乎义军的军心士气,更关乎父子三人的未来。
“屈突通在信中,许了突厥人什么好处?”李世民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密信上。
周远亭直言道:“三座城池,晋阳、临汾、河东,年年纳贡称臣。他还与颉利设约定,初三午时在汾水西岸渡口汇合,待唐公大军南下西河,便袭取太原。”
“无耻!”李世民一掌拍在窗棂上,震得竹叶簌簌落下,“为一己之私,竟不惜引狼入室,将河东百姓推入水火!此等卖国求荣之辈,不除不足以平民愤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看向周远亭:“先生,你素有奇谋,如今唐军欲取西河,后方却有此隐患,你有何对策?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《山河社稷图》前,拿起一支狼毫笔,蘸了点朱砂,在图上圈出两个地方:“二公子请看。汾水渡口西侧有野狼谷,谷深林密,易守难攻,可派长孙无忌率五千兵埋伏于此,待突厥人入谷,截断退路纵火焚林,叫他们自顾不暇,无力袭扰太原。”
“至于河东,”他笔尖一转,又在河东郡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“我已令影卫誊抄密信数十份,分批混入城中散播。百姓知晓屈突通要割城卖国,定然群情激愤,守军军心必乱。如此一来,屈突通自顾不暇,便无力出兵牵制西河战事。”
李世民顺着周远亭的手指望去,眸中闪过精光,细细思索片刻,只觉这计策环环相扣,妙不可言。可他转念一想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先生之计甚妙,可西河之战,是我与长兄首度领兵,军中多是新募之卒,隋将高德儒治军严谨,城防坚固,我心难安。”
周远亭闻言,心中微动。他知道,李世民此言并非客套。西河之战是义军起兵后的第一战,只许胜不许败。高德儒本是隋朝的虎牙郎将,为人狡诈狠戾,西河郡城高池深,绝非轻易可下。自己若能随军出征,凭借胸中所学的攻城战术和对敌经验,定能助李世民一臂之力。
他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李世民,语气坚定:“二公子信得过我,我便随你出征西河。至于太原后方,可命青梧暂领影卫,配合长孙无忌行事,料想无虞。”
李世民闻言大喜,上前一步握住周远亭的手:“有先生同行,西河必克!我这就去见父亲,陈明此事,请他准先生随军!”
周远亭微微颔首,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出征的诸般事宜。从攻城的云梯、撞车等器械筹备,到随军的粮草、伤药清点,桩桩件件,皆是行军打仗的关键,半点马虎不得。
两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,将出兵的细节一一敲定。从西河攻城时的佯攻、主攻方向,到如何约束军纪、收拢民心,再到影卫散播密信的具体时机——需待大军开拔之后,河东守军军心浮动之际,方可将消息放出,务求一击必中。晨光愈发炽烈,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地板上,落下斑驳的光影,竹影婆娑,映得二人的身影愈发挺拔。
“二公子,时候不早了。”周远亭看了看窗外日头,已是近午时分,“我先回醉仙楼,安排出征事宜,与清漪告辞。”
“先生且去。”李世民点头,眸中满是感激,“待我禀明父亲,便遣人送军令至醉仙楼。先生放心,一应粮草器械,我定会令军需官优先筹备。”
周远亭拱手行礼,转身掀帘而出。
唐国公府外,晨光正好,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挑担的货郎、叫卖的小贩、行色匆匆的旅人,交织出一派看似祥和的市井景象。
可周远亭知道,这祥和之下,早已暗流涌动。大业十三年的风,裹挟着乱世的烽烟,终究是要吹遍天下的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轻抖,骏马长嘶一声,朝着醉仙楼的方向疾驰而去,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宁静,也踏响了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序曲。
不多时,醉仙楼的匾额便出现在眼前。朱红的匾额,鎏金的大字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楼前的伙计见周远亭归来,连忙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憨厚的笑:“先生,您回来了!”
周远亭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伙计,点了点头,径直走进楼内。此时正是上午,楼内的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食客散坐在桌前,或是低声交谈,或是埋头吃饭。
柳清漪正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本,指尖轻点着账册上的字迹,眉眼温婉,专注而认真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望去,见是周远亭,脸上立刻漾起一抹浅笑,如春风拂过湖面,漾起层层涟漪:“周郎,你回来了?可曾用过早饭?灶上还温着你爱吃的小米粥和酱菜。”
周远亭走到柜台前,看着柳清漪温婉的眉眼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穿越这乱世数年,醉仙楼的方寸之地,柳清漪的温柔浅笑,便是他漂泊岁月里最安稳的慰藉。
他知道,此番出征西河,山高路远,刀剑无眼,生死未卜,不知何时才能归来。
他微微一笑,摇了摇头:“还未曾用饭,不过此刻却无甚胃口。清漪,你且停下手头的事,我有话与你说。”
柳清漪见他神色凝重,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,心中微微一沉,放下手中的账本,柔声问道:“何事如此郑重?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唐公起兵反隋,首战便是西河。我已应允二公子,随他一同出征。”
柳清漪闻言,脸色微微一白,握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起几分青白。她虽是深闺女子,却也熟读史书,知晓战场之上,刀枪无眼,生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此番出征,是义军的第一战,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局面。
可她也知道,周远亭胸怀大志,绝非久居市井的池中之物。这乱世之中,他一身的才学谋略,本就该在沙场之上施展,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名堂。
她定了定神,抬眼看向周远亭,眸中虽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,却无半分怨怼:“此去西河,路途凶险,你要万事小心。攻城之时,切莫身先士卒,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。”
周远亭看着柳清漪眼中的担忧,心中一暖,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:“清漪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
此番出征,若能攻克西河,便是义军西进关中的第一步。待天下平定,我便陪你看遍长安的花,饮尽汾水的酒,过一世安稳日子。”
柳清漪眼中泛起一层水雾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,她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我等你回来。楼里的事,你不必挂心,我会打理妥当。
那些关押在后院的人,我也会令影卫严加看管,绝不出半点差错。你且安心出征,莫要牵挂。”
周远亭微微颔首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,柳清漪素来坚强,从不拖他后腿,此番别离,纵有千般不舍,也只能藏在心底。
大业十三年的风,终于吹起了乱世的号角。西河城下,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战役,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