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泼洒在河东郡城外的官道上。
黑松林的边缘,马蹄声细碎,周远亭一行人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身后的郡城方向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,那是城西仓库被焚毁的火光,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
刘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尘,望着那片火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痛快!烧得好!那帮突厥狗和屈突通的粮草,这下全成了灰烬!看他们拿什么南下夹击太原!”
青梧收了长剑,剑峰上的血迹早已被夜风拭干,他眉头微皱,目光扫过众人:“弟兄们都还好?”
玄甲军的将士们齐声应道:“无事!”声音洪亮,透着百战之师的锐气。
周远亭走到一棵老松树下,抬手拍了拍马背,灵儿从马背上滑下来,裹着玄甲军的披风,小脸冻得通红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。老马连忙上前,将一个水囊递过去:“灵儿姑娘,喝口水暖暖身子。”
灵儿接过水囊,小声道了句谢,仰头喝了一口。
周远亭望着远处的火光,眸色深沉。方才从那武将口中撬出的话,犹在耳边——三日后,突厥颉利设率三千铁骑,在汾水西岸渡口与屈突通汇合。可这些,终究只是口讯,无凭无据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太原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刘莽挠了挠头,粗声道:“先生,咱们烧了仓库,救了灵儿,又摸清了突厥人的动向,还不够吗?再耽搁下去,屈突通的追兵怕是要追上来了!”
“不够。”周远亭摇了摇头,指尖在树干上轻轻敲击着,“口说无凭。我们只知他们要汇合,却不知盟约的具体内容——屈突通许了突厥人什么好处?他们夹击太原的具体部署是什么?这些,我们一概不知。”
青梧眸光一动,瞬间明白了周远亭的心思:“先生是想,拿到确凿的证据?”
“不错。”周远亭颔首,抬手指向官道尽头的方向,“我记得,离此地三十里,有一处汾水驿。这驿站是河东通往汾水渡口的必经之地,屈突通要与突厥人汇合,必定会提前派人送密信给颉利设,告知仓库被焚后的应对之策,以及汇合的具体时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我们就在汾水驿外埋伏,截下这封密信。有了这封密信,便是铁证。届时禀报给二公子,李唐西进,便能占尽先机。”
众人皆是眼前一亮。
老马连忙道:“我这就去清点马匹!三十里地,快马加鞭,今夜便能赶到汾水驿!”
“且慢。”周远亭抬手拦住他,“玄甲军的弟兄们厮杀了半日,又赶了这么久的路,已是人困马乏。先歇半个时辰,喂饱马匹,再动身不迟。”
他看向青梧:“青梧,你带两个弟兄,先行一步,去汾水驿打探地形。切记,只看不动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青梧应声,转身点了两个身手矫健的玄甲军将士,三人翻身上马,马蹄声轻响,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半个时辰后,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。
繁星点点,缀在墨色的天幕上。官道上,马蹄声急促,周远亭一行人,朝着汾水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灵儿被周远亭抱在怀里,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,渐渐睡着了。
夜风呼啸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
汾水驿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,院墙斑驳,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夜风中摇曳不定,光影散乱。青梧早已等候在驿站外的一片槐树林里,见到周远亭一行人,连忙迎了上来。
“先生,打探清楚了。”青梧压低声音道,“驿站里只有两个老驿丞,三个看守的兵丁,都是老弱残兵,不足为惧。驿丞说,今日郡守府有令,让他们备好马匹,今夜会有亲信过境,送紧急公文去汾水渡口。”
周远亭眸光一沉:“看来,我们赌对了。”
他抬手做了个手势,玄甲军的将士们立刻分散开来,埋伏在槐树林的各处,弓上弦,刀出鞘,屏息凝神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露渐重,打湿了众人的衣袍。
约莫三更时分,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很快,两道黑影出现在夜色里,皆是一身黑衣劲装,催马疾驰,直奔汾水驿而来。
“来了!两人一骑,是屈突通的亲信!”青梧低声道。
周远亭握紧了腰间的折扇,眸色锐利如鹰。
那两人催马到了驿站门口,翻身下马,其中一人抬手拍着门板,高声喝道:“开门!郡守府有紧急公文,需星夜送往汾水渡口!耽误了大事,拿你们是问!”
驿站的门板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老驿丞打着哈欠探出头来,刚要说话,便被那两人一把推了进去。
“动手!”
周远亭低喝一声,话音未落,刘莽已如猛虎般扑了出去,玄甲军的将士们紧随其后,动作迅猛,悄无声息。
那两个亲信根本来不及反应,便被玄甲军的将士们按倒在地,嘴里刚要发出呼喊,便被布条死死堵住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不过瞬息之间,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周远亭快步走进驿站,油灯昏黄的光芒下,他看到其中一人的怀里,揣着一个油纸包裹。他伸手取出,撕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,火漆上印着屈突通的私印——一枚展翅的雄鹰。
他抬手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,借着油灯的光芒细细看去。
信上的内容,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惊人。
屈突通在信中直言,仓库被焚,粮草兵器尽毁,已无力支撑大军,恳请颉利设率铁骑提前南下,助他攻破太原。他许诺,待事成之后,愿将河东的三座城池割让给突厥,年年纳贡,岁岁称臣。信末,还详细标注了汇合的地点,汾水西岸渡口,以狼烟为号。
“卖国求荣!无耻之尤!”周远亭看完信,气得一掌拍在桌上,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,险些熄灭。
刘莽凑过来扫了一眼,顿时怒目圆睁,破口大骂:“这屈突通,简直是丧心病狂!为了一己之私,竟不惜将河东百姓卖与突厥人!”
青梧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攥紧了长剑:“先生,这封密信,便是铁证!有了它,足以让天下人看清屈突通的真面目!”
周远亭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,塞进怀里,沉声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!立刻启程,回太原!”
众人不敢耽搁,连夜策马赶路。
夜色深沉,马蹄声疾。
清晨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落在太原城头。官道尽头,周远亭一行人的身影,终于出现在城门处。
远远地,便能看到柳清漪带着醉仙楼的伙计,正焦急地等候在城门下。看到周远亭平安归来,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定,眼眶微微泛红。
周远亭翻身下马,快步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依旧坚定:“清漪,我们回来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唐国府的方向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怀里的密信,沉甸甸的。
一场席卷河东的风暴,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