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河东惊变

大业十三年七月末,太原的暮色来得格外沉郁,醉仙楼后院的檐角,挂着几缕被晚霞染成绛色的云丝。

周远亭刚从唐国公府回来,正与柳清漪相对坐在桌前,桌上的粟米粥还冒着热气,两碟小菜摆得齐整。

他刚拿起筷子,就听见后院的月洞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踉跄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细碎,带着孩童的慌乱,却又拼尽全力地压抑着,显然是出了急事。

周远亭的眉头倏然蹙起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放下筷子,起身的瞬间,柳清漪也跟着站了起来,眉宇间满是担忧。

两人刚走到月洞门,就看见青梧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,快步奔了过来。

那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原本梳得整齐的双丫髻散了大半,发丝上沾着血污和尘土。

她的小脸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,左臂无力地垂着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划到肘弯,鲜血浸透了衣袖,在青梧的玄色劲装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红。

周远亭的心头一沉,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是派往河东的影卫学徒,小花。

“青梧!”周远亭快步上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怎么回事?小花怎么伤成这样?”

青梧的脸色比平日更冷,眸底翻涌着怒意,却依旧保持着镇定。他脚步不停,径直往密室走去,沉声道:“小花从河东拼死逃回来的,灵儿被抓了。先生,快准备金疮药和热水,她的伤势撑不住太久。”

柳清漪倒抽一口凉气,来不及细问,转身就往卧房跑去,取来干净的布条、煮沸的热水,还有周远亭亲手配制的金疮药。

那药里加了止血的草药和少许消炎的粉末,是乱世里保命的东西。

密室里,青梧小心地将小花放在铺着毡毯的木榻上。周远亭蹲下身,解开她渗血的衣袖,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刀伤边缘翻卷,皮肉外翻,隐约能看见白骨,除此之外,她的后背还有几道纵横交错的鞭痕,皮开肉绽,显然是受过酷刑。

“小花,小花。”周远亭用干净的麻布蘸着热水,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,声音放得极柔,“能听到先生说话吗?”

小花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她的眼神涣散,像是蒙着一层水雾,看到周远亭的脸时,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亮,嘴唇翕动着,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:“先…先生…灵儿…灵儿被抓了…”

“别说话,先顾着自己。”周远亭按住她的肩膀,怕她牵动伤口,“清漪,金疮药。”

柳清漪连忙递过药瓶,周远亭用竹片挑出药粉,小心地撒在小花的伤口上。药粉触碰到伤口,小花疼得浑身一颤,死死咬住嘴唇,眼泪混着血污从眼角滚落,却硬是没哭出声。

周远亭看得心头发酸。这孩子和灵儿都是柳清漪收留的孤女,才十二岁,本该是在爹娘身边撒娇的年纪,却要跟着影卫出生入死。

“先生…我有情报…”小花挣扎着,想要坐起来,却被周远亭按住。她急得眼眶发红,抓着周远亭的衣袖,指尖冰凉,“河东…河东郡守府里…有突厥人…穿着汉人的衣服…和屈突通的手下…偷偷见面…”

周远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突厥人?

他和青梧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河东是西进关中的咽喉要道,屈突通手握重兵,若是他暗中勾结突厥,那李渊的大军西进之路,就等于被扼住了喉咙。

“你们怎么发现的?”周远亭沉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
小花的气息越来越弱,却依旧努力地回忆着:“我和灵儿…扮作卖花的丫头…在郡守府外蹲了五天…那天夜里…看到府里出来几个人…头发卷卷的…说话叽里咕噜…守兵对他们毕恭毕敬…我们想凑近听…被发现了…”

她的声音顿了顿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那些人…身手好厉害…灵儿为了掩护我…把他们引开了…我…我跑的时候…被他们砍了一刀…灵儿…灵儿被他们抓回去了…”

说到最后,小花的声音哽咽了,泪水打湿了身下的毡毯。

周远亭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灵儿被抓,以屈突通的狠辣,恐怕是凶多吉少。而且,小花和灵儿暴露了,意味着影卫在河东的暗线,很可能已经被连根拔起。

“他们…还用鞭子抽我…问我…问我背后是谁…”小花的声音带着颤抖,却透着一股倔强,“我没说…我说我只是个卖花的…他们不信…打了我一顿…我趁他们不注意…翻院墙跑了…接应的叔叔…把我送回来的…”

周远亭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屈突通果然是早有防备,那些突厥人,怕是来与他商议结盟的——突厥人借道河东,南下中原,屈突通则借助突厥的兵力,对抗李渊。若是让他们达成盟约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先生…”小花抓着周远亭的衣袖,眼神里满是哀求,“救救灵儿…救救她…”

周远亭看着她满是血污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阵愧疚。是他派这些孩子去冒险的,如今灵儿身陷囹圄,他不能坐视不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拍了拍小花的手背,语气坚定:“放心,先生一定会救灵儿回来的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养伤,把身体养好。”

小花似是松了口气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伤痛,昏昏睡了过去。

柳清漪连忙为她盖好薄毯,看着她苍白的小脸,眼圈泛红:“这些孩子…真是太苦了…”

周远亭站起身,和青梧走到密室的角落,压低声音商议。

“先生,情况不妙。”青梧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突厥人介入河东,屈突通又老奸巨猾,灵儿落在他们手里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而且,小花逃回来,屈突通必定会加强戒备,我们的暗线,怕是已经断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远亭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,河东的位置被红笔圈出,与霍邑遥遥相对,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,“当务之急,是查明突厥人的来意——他们到底是想和屈突通结盟,还是只是来打探虚实?另外,必须想办法救出灵儿。”

“救灵儿难。”青梧沉声道,“屈突通的郡守府防卫森严,更何况现在还有突厥人在,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
“不能硬闯,只能智取。”周远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河东郡城轻轻敲击着,眉头紧锁,“你立刻派人,联络河东郡里仅剩的暗线,让他们先蛰伏起来,不要轻举妄动。另外,挑选几个身手最好的影卫,随我潜入河东——我必须亲自去一趟,查明突厥人的底细,顺便,想办法救灵儿。”

青梧猛地抬头:“先生,太危险了!”

“危险也得去。”周远亭的眼神异常坚定,“河东的局势,关乎整个西进大计。而且,灵儿是我们的人,我们不能丢下她。”

他看向木榻上昏睡的小花,又想起那个被抓走的灵儿,心中五味杂陈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可这些孩子,却是他和柳清漪守护的希望。

他不能让她们白白牺牲。

夜色渐浓,醉仙楼的密室里,灯火摇曳。柳清漪坐在榻边,为小花擦拭着额头的冷汗。周远亭和青梧站在地图前,低声商议着潜入河东的计划。

窗外,风卷着乌云,压得太原城的夜色愈发沉重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河东的方向,悄然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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