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三年七月中旬,太原的暑气正盛,蝉鸣聒噪着漫过醉仙楼的青瓦。后院的密室里,却透着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沉静。
窗棂半掩,阳光透过竹帘筛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周远亭正伏案疾书,面前摊着一卷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骑弩训练的细则,小楷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。
他的眉峰微蹙,不时停下笔,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,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训练中可能出现的疏漏。
玄甲军的装备革新迫在眉睫,骑弩的量产与训练,关乎着日后西进大军的命脉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节奏沉稳,正是影卫约定的暗号。
周远亭搁下笔,抬眼道:“进来。”
门轴轻响,青梧推门而入。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,步履轻捷,落地无声,唯有腰间佩剑的流苏微微晃动。他手中捏着一块青布条,神色平静,却难掩眼底的几分郑重。
“先生。”青梧躬身行礼,将手中的布条递了过来,“这是老马刚送来的,霍邑那边的消息。”
周远亭颔首,目光落在那块青布条上。布条粗粝,摸上去与寻常百姓的束腰布并无二致,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布面,便察觉到了异样——布条内侧,有几处极细微的凸起,像是用某种硬物轻轻刻过的痕迹。
这是影卫的密写之法,用特制的药水写在布条上,干后无痕,唯有以对应的显影水浸泡,方能显出字迹。
周远亭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樟木箱前,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。瓶内盛着半瓶淡黄色的药水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,这是他根据后世的化学知识,结合太原本地的草药调制而成的,隐蔽性极强,即便是被隋军查获,也只会当作寻常的疗伤药汁。
他将青布条平铺在案上,用一支细竹管,小心翼翼地将药水滴在布条的凸起处。
药水渗进布纹,原本平淡无奇的青布条上,渐渐浮现出一行行墨色的小字。字迹娟秀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,正是毛豆的手笔。
周远亭俯身细看,眼神愈发亮堂。
“宋老生部每日辰时换防,东门换防耗时最长,约一炷香,每次换防三百人,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夫,甲胄不全,兵器锈蚀。”
“城西粮仓守备五十人,每日午时换岗,守兵多嗜酒,常聚众赌钱。”
“粮车每三日一趟,从临汾方向而来,护粮兵五百,行至霍邑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时,会歇息半个时辰。”
“守军士气低迷,近日已有三批逃兵,皆被宋老生枭首示众,悬挂城头,军心愈发浮动。”
“东门守将贪财,凡入城商旅,必索贿半吊铜钱,否则便百般刁难。”
一条条情报,看似琐碎,却字字珠玑,精准地勾勒出霍邑守军的虚实。周远亭逐字逐句地读着,嘴角渐渐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。
他原是担心毛豆年纪小,第一次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,会有疏漏,如今看来,这孩子不仅坚韧,更是心细如发,竟能在短短十日内,将霍邑守军的底细摸得这般透彻。
“毛豆在那边,可还安好?”周远亭直起身,看向青梧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青梧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摇头道:“先生,那孩子可是吃了大苦头。
据霍邑的联络人说,他扮作小乞丐,在城门口蹲了整整七天。白日里,要忍受守军的呵斥驱赶,有时候被兵卒的枪杆戳得青一块紫一块,也不敢吭声;夜里就蜷在城门洞的角落里,就着冷风啃干粮,渴了就喝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。
为了不露破绽,他还真去沿街乞讨,有好几次,一天下来都讨不到一口吃的,饿得头晕眼花,也硬是撑着没暴露身份。”
周远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泛起一阵酸涩。毛豆是他和柳清漪收留的孤儿,自小父母双亡,在乱世里颠沛流离,好不容易才在醉仙楼有了个安身之处。
这次派他去霍邑,虽是看中了他的机灵隐忍,可真当听闻他受了这般苦楚,周远亭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。
“难为他了。”周远亭低声道,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条上的字迹,“他有没有说,还发现了别的异常?”
“有。”青梧点头,压低声音道,“联络人说,毛豆还留意到,近日霍邑城里,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陌生人。
这些人都操着关中口音,不做买卖,也不务农,每日只是在街头巷尾游荡,盯着城门守军的动向瞧。
毛豆怀疑,这些人可能是阴世师派来的细作,专门打探霍邑防务,为的是防备咱们西进的大军。”
周远亭的眉头倏然皱起。阴世师此人,虽是死忠隋室的顽固之辈,却也算得上是个有心计的将领。
他派细作潜入霍邑,怕是早已料到李渊会取道霍邑西进,想要提前摸清守军底细,好伺机而动。
“你去转告老马,让他叮嘱联络人,务必让毛豆盯紧这些关中细作,摸清他们的落脚之处。
”周远亭沉声道,“切记,务必小心,一旦暴露,立刻撤离,性命要紧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青梧躬身应下,又道,“那霍邑的情报,是否要即刻呈报给唐公?”
“不必。”周远亭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,霍邑的位置被红笔圈出,紧邻着西河郡,正是西进关中的必经之路。“此事我亲自去一趟唐国公府,面呈二公子。”
他深知,李渊虽有雄才,却也多猜忌。这份关乎霍邑战局的关键情报,交给李世民,远比交给李渊更为妥当。
李世民知人善任,且行事果决,必能将这份情报的价值发挥到极致。
青梧应声退下,密室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静。周远亭将青布条小心地折叠好,藏入怀中,又将显影药水擦拭干净,不留半点痕迹。
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,正欲出门,却见柳清漪端着一碗莲子羹,站在门口,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。
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,身形已略显臃肿,腹中的孩子已有数月,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。可她还是放心不下,亲自熬了莲子羹送来。
“周郎,要去唐国公府?”柳清漪将莲子羹放在案上,氤氲的热气里,飘着淡淡的莲香。
周远亭走到她身边,伸手扶着她的腰,指尖能感受到她腹中微弱的胎动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“嗯,毛豆传回了霍邑的密报,事关西进大局,我得亲自去一趟。”
柳清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看到他眉宇间的关切,便知毛豆定是吃了不少苦,轻声道:“那孩子真是个犟脾气,定是不肯叫人操心。等他回来,我亲自给他做些好吃的,补补身子。”
“好。”周远亭笑了笑,握住她的手,“你好好歇着,别累着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柳清漪点点头,目送着他走出密室,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。
半个时辰后,周远亭的身影出现在唐国公府的门外。守卫的兵士见是他,连忙躬身行礼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如今的太原城里,谁不知道周远亭是二公子李世民面前的红人,连唐国公见了他,都要礼让三分。
周远亭径直走进府中,穿过庭院,便见李世民正站在书房的窗前,望着窗外的练军校场,眉头微蹙,似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李世民回过头,看到是周远亭,脸上的愁绪瞬间散去,快步迎了上来:“先生来得正好,我正愁着霍邑的防务不明,无从下手呢。”
周远亭拱手笑道:“巧了,远亭今日来,正是为了霍邑之事。”
两人走进书房,李世民屏退左右,只留了贴身的侍卫守在门外。
书房内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墙上挂着一幅关中地形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
“先生请坐。”李世民亲手为周远亭斟了一杯茶,“可是霍邑那边有消息了?”
周远亭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方青布条,递了过去:“这是影卫从霍邑传回的密报,二公子请看。”
李世民接过布条,见上面并无字迹,正疑惑间,周远亭便将显影的法子说了。他依言取来药水,不多时,布条上的字迹便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李世民俯身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,越看越是欣喜,到最后,竟是忍不住击节赞叹:“好!好一个影卫!好一个毛豆!这份情报,当真是雪中送炭!”
他指着布条上的字迹,兴奋地说道:“宋老生的换防规律、粮仓位置、护粮兵的歇息之所,还有守军的士气低迷,这些都是制胜的关键!尤其是东门守将贪财,守军多为民夫,这便是我们的突破口!”
周远亭颔首道:“二公子所言极是。远亭以为,我军可兵分两路。
一路派精锐之士,扮作商旅,贿赂东门守将,混入城中,伺机夺取城门;另一路则埋伏在黑松林,待护粮兵歇息之时,突袭粮车,断其补给。
再辅以攻心之策,散布谣言,说唐公大军已兵临城下,阴世师的援兵迟迟不至,动摇守军军心。如此里应外合,霍邑可破。”
李世民的眼睛亮得惊人,他猛地一拍案几,沉声道:“先生此计,甚合我意!就这么办!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周远亭,语气里满是赞赏:“先生麾下的影卫,当真是厉害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竟能在霍邑潜伏十日,送出如此关键的情报,这份胆识与隐忍,实属难得。”
“毛豆这孩子,确实坚韧。”周远亭笑了笑,“此番任务完成,定要好好嘉奖他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李世民点头,又问道,“先生,骑弩的制作进展如何?若是能赶在攻打霍邑之前装备玄甲军,定能事半功倍。”
“匠作大监那边回话了,第一批五十把骑弩,十日内便可完工。”周远亭道,“训练计划我也已拟定妥当,待骑弩一到,玄甲军便可开始集训。不出一月,便能形成战力。”
李世民长舒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,目光悠远。“有先生相助,何愁霍邑不破,何愁关中不取!”
周远亭站在他身侧,望着窗外的晴空,心中亦是豪情激荡。霍邑的密报,是西进之路的第一道捷报。而这道捷报,不过是乱世棋局中,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。
前路漫漫,烽烟四起,但周远亭知道,只要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,终有一日,他们会踏着这累累战功,踏入长安,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唐国府的庭院,也洒满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