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太原城头突然响起了急如骤雨的警钟声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钟声从南门敌楼一路传开,惊起满城鸦雀。街道上,几个浑身是血、衣不蔽体的汉子连滚带爬冲进城门,其中一个扑倒在守门士卒脚下,嘶声喊道:“突厥……突厥人破了马邑!南下……往晋阳来了!”
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。
粮铺前排队的老妪打翻了米袋,菜贩扔下担子就往家跑。坊门里涌出惊慌的人群,有人抱着包袱,有人拖着孩子,城门口转眼就堵得水泄不通。商贾们忙着上门板,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把货往地窖里搬。不知谁喊了声“突厥人要屠城”,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
郡守府正堂,王威刚喝完一碗参汤,准备批阅今日的文书。钟声传来时,他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推开窗,街上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。
亲信王成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大人……不好了!南门传来消息,说突厥骑兵破了马邑,正往太原杀来!”
“胡扯!”王威一掌拍在案上,“马邑郡守张纶昨日还有公文送到,说边关平静,哪来的突厥人?”
“可、可城中已经乱了……”王成颤声道,“百姓都在往北门逃,守门士卒快压不住了!”
话音未落,门外又有人报:“高副留守到!”
高君雅一身戎装闯进来,甲胄未全系,显然是匆忙披挂。他见到王威,劈头就问:“王兄可听到消息?”
“听到了。”王威面色阴沉,“我疑心是谣言。”
“可万一是真的呢?”高君雅急道,“唐公那边已经敲聚将鼓了,召所有文武官员立刻到晋阳宫议事!”
王威心头一凛。他这几日眼皮直跳,总觉得要出事——尤其是李靖南下后音讯全无,派去截杀的人也没回音。现在突然冒出突厥入寇的消息,李渊又紧急召见……
“是圈套。”他低声道。
高君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突厥人若真破了马邑,雁门关、楼烦关必有烽烟,沿途驿卒也会传信。”王威盯着窗外乱象,“可你看,除了那几个‘难民’,谁还见过突厥骑兵?”
高君雅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李渊要动手了。”王威转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刀揣入怀中,“但你我必须去。不去,便是抗命,他更有理由动手。”
“那就带足亲兵!”
“没用。”王威摇头,“晋阳宫是他地盘,你带多少人进去都是送死。反倒显得心虚。”他整理衣冠,深吸一口气,“走吧,见机行事。只要撑过今日,明日我安排在江都的人就该有回音了。”
王成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属下带几个弟兄在外接应,万一有变故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王威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也好。你带人在晋阳宫外侧街口等候,切记不可妄动,若见我二人久不出,便立刻去马邑联络当地的弟兄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王成躬身应道。
两人带着十余名亲信出了郡守府。街上乱成一团,有妇人抱着孩子哭嚎,有老汉瘫坐在地念叨“完了完了”。王威冷眼看着,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晋阳宫承天殿前,文武官员已到了大半。人人面带忧色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。殿门紧闭,李世民一身玄甲按剑立在阶前,身后是二十名同样披甲持槊的亲卫,个个面无表情。不远处,刘弘基、殷开山正并肩而立,低声交谈着什么,见王威二人过来,目光冷然扫过。
王威和高君雅一到,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——谁都知道,这两位与唐公府不对付。
“二公子。”王威上前拱手,“不知突厥入寇之事,可查实了?”
李世民还礼,神色如常:“王留守来得正好。父亲已在殿中等候,待人到齐便商议对策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请。”
殿门推开。王威迈步进去,高君雅紧随其后。十余名亲信想跟,被李世民伸手拦住:“殿内狭小,诸位请在阶下等候。”
亲信们看向王威。王威咬了咬牙:“你们在外候着。”
殿内光线昏暗。数十盏油灯只点了一半,李渊坐在主位上,身旁立着长孙顺德、刘弘基、殷开山等几个心腹将领。文武官员分列两侧,见王威二人进来,眼神都有些闪烁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李渊开口,声音沉厚,“今日急召诸位,是因有紧急军情——突厥入寇,马邑告急。”
话音一落,殿内哗然。
“唐公,消息可确凿?”有人急问。
“确凿。”李渊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,“马邑郡守张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突厥万余骑破关南下,前锋已至楼烦。”
王威盯着那份军报。纸是官驿专用的黄麻纸,印鉴也确实是马邑郡守府的大印——可这怎么可能?张纶是他门生,若有变故,岂会不先私下传信?
“既是确凿,”他上前一步,“敢问唐公,我军当如何应对?”
李渊抬眼看他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这正是要议的。王留守以为呢?”
“当速调并州各郡兵马驰援。”王威朗声道,“太原城高池深,可留五千兵固守,余部北上迎敌。另遣快马往长安、江都求援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高君雅突然扯了扯他衣袖。
王威侧目,见高君雅脸色惨白,正死死盯着殿角阴影处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披甲武士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“唐公这是何意?”高君雅厉声道。
李渊缓缓起身。他今年五十二岁,身材高大,这一站,整个大殿的气压都沉了几分。
“何意?”他走下台阶,一步步逼近,“我倒要问问二位——突厥为何会突然入寇?又为何偏偏选在此时?”
王威心头狂跳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突厥入寇,历年皆有,何来‘为何’?”
“是吗?”李渊在两人面前站定,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“那这封写给始毕可汗的信,又作何解释?”
信纸展开。上面是王威的笔迹,约定“今春南扰时开太原西城门,事成许以财帛女子”。落款处,赫然盖着太原副留守的官印。
“伪造!”王威脱口而出,“这印信是假的!”
“假的?”李渊冷笑,又取出一物,“那这枚私印呢?还有这份——你派往江都密告本公‘图谋不轨’的奏章副本?”
第二份文书展开,满殿哗然。那是王威亲笔所写,历数李渊募兵、囤粮、私会豪强等“罪状”,请朝廷速派兵擒拿。
“你……”王威浑身发抖,“你截了我的信使?!”
“若不截,此刻江都的刀斧手怕已在路上了。”李渊声音陡然转厉,“王威!高君雅!你二人身受国恩,官居留守,不思报效,反私通外敌,构陷忠良,该当何罪?!”
“拿下!”李世民在殿门外一声令下。
殿角阴影里的甲士一拥而上。王威猛地拔出怀中短刀,朝着李渊便要扑去。刘弘基早已戒备,身形一闪便挡在李渊身前,一脚精准踢在王威手腕上,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王威吃痛弯腰,刘弘基顺势上前一步,反手扣住他的后颈,将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另一边,高君雅想抽腰间佩剑反抗,殷开山眼神一凛,挥槊格开他的手臂,两杆长槊随即架住他的脖颈,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李渊!你这是造反!”王威被按在地上,嘶声大喊,“我乃朝廷命官,你无权杀我!”
“本公奉天子诏讨逆,何来无权?”李渊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——是空白的,但此刻无人敢细看,“王威、高君雅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按律,斩立决!”
“唐公,此二人罪大恶极,当当众处斩,以儆效尤!”长孙顺德上前一步,沉声说道,“太原军民若知晓二人通敌之罪,必能明白唐公的苦心。”
刘弘基也附和道:“长孙将军所言极是!此二人不死,恐难安民心、定军心!”
“你敢——!”王威仍在挣扎怒骂。
刀光闪过。
两颗人头落地,血溅三尺。殿中官员有的闭眼,有的扭头,有的面色如土。血腥气弥漫开来,混着灯油的焦味,令人作呕。
李渊看也不看尸首,转身面向众人:“诸位都看见了。此二人勾结突厥,欲陷太原于水火,更欲向朝廷诬告,致我等死地。今日锄奸,是为太原百姓,亦为诸君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当然,若有人觉得本公处置不当,现在便可站出来。”
殿内死寂。油灯噼啪作响。
良久,长孙顺德率先躬身:“唐公铲除国贼,乃太原之幸!属下愿率部整顿城防,安抚军民!”
“唐公英明!”刘弘基紧随其后,“属下请命前往城外巡查,肃清可能潜藏的奸细,严防突厥真有异动!”
“属下愿去安抚城中百姓,澄清谣言!”殷开山也躬身说道。
紧接着,满殿官员齐齐躬身:“唐公英明!”
李渊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从今日起,太原军政由本公暂摄。长孙顺德,你率部接管城防,严查出入人员;刘弘基,你带玄甲军巡查城郊,务必确保外围安稳;殷开山,你负责安抚百姓,开仓放粮,稳定民心——至于突厥入寇之事,”他看向殿外,“世民。”
“孩儿在。”
“带你的人,去把那几个造谣的‘难民’抓来。”李渊淡淡道,“好好审审,是谁让他们散布谣言的。”
“是!”
李世民转身离去,甲胄铿锵。
殿门重新打开,阳光涌进来,照亮满地血污。官员们鱼贯而出,个个步履匆匆,无人敢回头多看。长孙顺德、刘弘基、殷开山三人留在最后,向李渊躬身请示具体事宜后,也各自领命离去。
午时三刻,王威、高君雅的人头悬于南门城楼。
百姓聚在城下,指指点点。有人拍手称快——这两位留守在任时没少加税纳捐;也有人惴惴不安,不知接下来会怎样。
醉仙楼二楼,周远亭推开窗,正好能望见城楼上那两颗模糊的黑点。风一吹,还在晃。
“先生。”青梧无声出现,“影卫截获了王威派往江都的第三批信使,密奏在此。另外,王成带着几名亲信从南门出城,看方向是往马邑而去,影卫已派人暗中跟住。”
周远亭接过那封火漆完好的奏章,看也不看,放在烛火上。火焰蹿起,很快吞噬了纸张,灰烬落在冰冷的窗台上。
“王成不必追。”周远亭淡淡道,“他带去的消息,对我们构不成威胁。留着他,反倒能让马邑那边的人看清形势。”
“是。”青梧应道。
“城中之乱,平息了?”周远亭问道。
“平息了。”青梧道,“二公子抓了那七个‘难民’,当众审出是受王威指使散布谣言,意在制造混乱、趁机夺权。殷开山将军已带人开仓放粮,安抚百姓,现在都在骂王威该死。长孙顺德将军接管了城防,刘弘基将军率太原守军在城郊巡查,局势已稳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。长孙顺德、刘弘基、殷开山三人各司其职,倒是把后续事宜处理得妥当。这手反扣帽子的把戏,李世民玩得漂亮,李渊麾下的这些将领,也确实能堪大用。
窗外传来车轮声。一队骑兵正从街上驰过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清脆整齐。百姓纷纷避让,眼神里既有敬畏,也有茫然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周远亭轻声道。
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先生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。”周远亭关上窗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“等李渊把并州各郡的刺都拔干净,等长安那边有消息传来。”他转身,从书案下取出一卷地图,平铺在案上,“在这之前,玄甲军的训练不能停。告诉刘莽他们,十日后的考核,我要看到真本事。另外,让影卫多留意刘弘基将军那边的动静,城郊巡查若遇突厥哨骑,不必硬拼,摸清动向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青梧躬身应道,又补充道,“先生,唐公府那边派人来问,是否需要您过去商议后续部署。”
周远亭摆了摆手:“不必。我在这里盯着就好。有什么事,让二公子派人传信过来便是。”
青梧退下。密室内重新恢复寂静。周远亭俯身看着地图,指尖划过黄河,落在对岸的霍邑。
历史上,李渊杀王威、高君雅后,七月初五誓师起兵,七月十四克霍邑。而现在才五月初——快了,但还差最后几块拼图。太原周边的郡县需要肃清,粮草需要囤积,与突厥的盟约也需敲定……
他吹熄蜡烛,密室陷入黑暗。
只有远处城楼上的血旗,还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在为旧时代送葬,又像在给新时代揭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