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姐妹情深

回房时,夜已深。柳清漪点亮灯盏,却未宽衣,只坐在镜前怔怔出神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眉目含倦的脸,唇色比往日艳些——是昨夜留下的痕迹。

她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明漪那双红肿的眼。那孩子从晨起便躲着她,午时送饼去旧染坊时,明漪推说头疼未跟去,傍晚用饭时也只低头扒拉几口便回了房,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不是赌气,是实打实的伤心。柳清漪看得通透,心口沉甸甸的,坐立难安。

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——今早对镜时才发现一处浅红印子,她忙用衣襟仔细掩了,却掩不住心底那份既甜且涩的悸动。

昨夜种种瞬间如潮水般涌回,周远亭的体温、萦绕鼻尖的气息、那些落在耳畔缠绵的低语……她颊上阵阵发烫,可暖意刚起,心头便又是一紧,想起明漪白日里的模样。

这般辗转片刻,柳清漪终究放心不下。她吹熄房内灯盏,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,停在了柳明漪的卧房门外。抬手轻叩门板,声音柔缓:“明漪,是姐姐。”

屋内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,却隐约传来一丝极轻的抽噎声。

柳清漪心下一沉,迟疑片刻后轻轻推开房门,夜风吹拂着门扉轻晃。房内未点灯,唯有一缕清冷月光,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,在地上铺就一片斑驳银辉。

她借着微光望去,床榻上的身影蜷缩成一团,背对着房门,肩头正微微耸动着,压抑的哭声细弱却清晰。

她放轻脚步走进去,反手带上门,缓缓在床边坐下,声音里满是疼惜:“明漪。”

床榻上的人猛地一颤,身子缩得更紧了些,却没有回头。柳清漪不再多言,伸手轻轻落在妹妹单薄的背上,掌心触到的身子,抖得厉害。

“怎么了?有什么事,都告诉姐姐。”她的声音放得极柔,一如儿时无数次安抚受了委屈的她。

柳明漪依旧沉默,只是压抑的呜咽声渐渐重了些,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被。柳清漪耐心陪着,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轻柔,慢慢哼起那首母亲教过的、早已记不全调子的摇篮曲。

良久,哭声才渐渐平缓。柳明漪缓缓转过身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得满脸泪痕愈发刺目,眼睛肿得像颗熟透的桃核,嘴唇被咬得泛白,毫无半分往日的灵动朝气。

她望着柳清漪,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破碎的字句:“阿姊……我昨夜……路过周郎君的房门……”

话到此便再也说不下去,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。柳清漪的心狠狠一沉,所有的疑虑尽数落定,昨夜那隐约的脚步声,果然是她。

她伸出手,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,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,满心都是愧疚:“是阿姊不好,思虑太不周了,让你撞见那些,委屈你了。”

“不是的!”柳明漪忽然激动起来,抬手攥住柳清漪的衣袖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,“阿姊没有错!从来都不是你的错!是我……是我不好……”她哽咽着,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滚烫灼人,“是我不该……不该也对周郎动心的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蚊蚋,柳清漪却听得一清二楚。她浑身一僵,怔怔地抱着怀中的妹妹,心头翻起惊涛骇浪。

她素来只当明漪对周远亭,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,是对救命恩人的依赖,却从未想过,这丫头心底,竟藏着这样一份炽热又卑微的少女心事。

烛火早已熄了,唯有月光静静笼罩着二人,将姐妹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晚风轻轻晃动。

柳明漪把脸深深埋进姐姐怀里,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白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:“从周郎君来到醉仙楼,从他挡在我们身前,沉声说‘有我在,没人能欺辱你们’那时起……我就、我就心悦他了。”

她攥着柳清漪的衣袖,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襟:“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他是阿姊的人,我只远远看着、陪着你们就好,可昨夜撞见那一幕,我才知道,连这般念想,都让人心如刀绞……我觉得自己好卑劣,好不知廉耻。”

柳清漪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,又酸又疼。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,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,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周全的人,何曾见过她这般绝望无助的模样。心底的愧疚、疼惜与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交织,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傻丫头,说什么傻话。”良久,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,“何来卑劣一说。”

柳明漪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脸,眼中满是惶恐与哀求,泪水还在不断滑落:“阿姊,你会不会讨厌我?会不会觉得我不懂规矩,抢了你的人?”

“怎会。”柳清漪立刻抬手,指尖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痕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“喜欢一个人,从来都没有错。周郎那样的人,温润如玉又暗藏锋芒,待人以诚却总隔着层看不透的雾,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灯,谁会不被吸引?

这话出口,她自己也愣了愣,是啊,动心本就是情难自禁的事,何来对错之分。

柳明漪呆呆望着她,满眼的难以置信,好半晌才嗫嚅着开口,语气里满是自卑与怯懦:“可……可他是阿姊心尖上的人,世俗礼教摆在这儿,我这般心思,本就是逾矩啊。”

“礼教?”柳清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,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是看透乱世的通透,“如今隋室倾颓,天下乱象已显,这太原城看似安稳,实则暗流涌动,人命尚且如风中残烛,那些迂腐的礼教规矩,又算得了什么?”

她顿了顿,抬手捧起柳明漪的脸,让她好好望着自己,目光无比坚定,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再者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明漪,阿姊思前想后,早已不在乎那些世俗眼光。你我姐妹自幼相依为命,本就该同甘共苦,这辈子都不能离心。”

柳明漪怔怔地看着她,眼里满是茫然,还未明白她的用意。

柳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心底的决定坦然道来,字句恳切:“我允你,往后不必再将这份心意藏着掖着,你我姐妹,二女共侍一夫。往后一同伴在周郎身边,相守相助,彼此扶持,你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苦,我也不必忧心你往后无依无靠,这般,便是最好。”

这话如惊雷,在柳明漪耳边炸响。她瞳孔骤然放大,怔怔地望着柳清漪,眼泪僵在眼眶里,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,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开口,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:“阿姊……你、你说什么?这怎么可以?这分明是委屈了你啊!”

她虽年少,却也知晓世人眼光,姐妹共侍一夫,纵有世家先例,可姐姐那般通透骄傲,怎甘心与他人分享夫君,这对她而言,何其不公。

“何来委屈。”柳清漪轻轻摇头,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,紧紧抱着,眼底满是真挚,“能得周远亭倾心相待,是我的福气;能看着你卸下心头重担,得偿所愿,更是我这个做姐姐的,最大的心意。”

她轻抚着明漪的长发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这乱世滔滔,独行太难,颠沛流离的苦,我们姐妹早已尝够。往后有他护着,有彼此陪着,才能在这兵荒马乱里,寻得一处真正的安稳。周郎心性沉稳,绝非凉薄之人,定然不会薄待了你我。”

柳明漪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,这一次,没有绝望,没有委屈,只剩无尽的感激与释然。她死死抱着柳清漪的腰,放声大哭,泪水里尽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:“阿姊,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这辈子,有你在,真好。”

“傻丫头,我们是姐妹,本就该如此。”柳清漪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眶也微微泛红,积压在心头的忧虑,此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
哭够了,柳明漪的情绪渐渐平复,靠在柳清漪肩头,眼底终于重焕往日的光亮,没了之前的阴郁与绝望。柳清漪扶着她躺好,自己也在外侧躺下,姐妹俩并肩卧在床榻上,月光透过窗纸,洒下一片朦胧银辉,温柔地覆在两人身上。

柳明漪紧绷了几日的心神彻底放松,很快便呼吸均匀,沉沉睡去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柳清漪却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,指尖轻轻握着妹妹温热的手,心头一片澄澈安宁。

耳边是妹妹平稳的呼吸,鼻尖是熟悉的桂花香,这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。窗外打更声遥遥传来,已是三更,太原城彻底沉入静谧,唯有这小小的卧房里,暖意融融。

柳清漪缓缓阖眼,心底一片笃定。乱世漫漫,前路纵有风霜雨雪,可她守住了最亲的人,定下了往后的归处,便再无畏惧。她在心底轻轻默念:母亲,您放心,我定会护好明漪,往后我们姐妹二人,定会好好的。

月光静静流淌,将并卧的两道身影温柔包裹,姐妹间无声的盟誓,伴着夜色,沉入最深最暖的梦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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