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能下地的第三日,暮色初合时,醉仙楼后院摆开了桌子。
这是柳清漪立了多年的规矩——无论当日进账几何,打烊后所有人须围坐一桌吃饭。她说,筷子碰到一处,才算一家人。
周远亭被让到主位右手边,紧挨着柳清漪。赵大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忙前忙后,硬是把一碗炖得酥烂的豚肉放在周远亭面前:“周先生,这肉……我盯着火煨了三个时辰。”
“你该多歇着。”周远亭皱眉。
“躺久了骨头酸。”赵大咧嘴笑,那笑容里有些笨拙的感激,“况且……我想让先生尝尝。”
柳清漪端来一碟清炒菘菜。菜叶碧绿,油光润亮,是她按周远亭教的法子,用新滤的净盐和骨汤调味炒的。她放下碟子时,指尖无意间擦过周远亭的手背,很轻,很快。
“尝尝咸淡可还合适。”她声音平静,耳廓却透出薄红。
周远亭夹了一筷。盐用得恰到好处,骨汤的鲜味托着菜蔬本真的清甜,在这个调味粗糙的时代,这已算是惊艳的味道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柳清漪垂眼坐下,唇角有极淡的弧度。
柳明漪挨着周远亭另一侧坐下,叽叽喳喳像只小雀:“周郎君你不知道,今日东街绸缎庄的掌柜来用饭,尝了阿姊新做的菜,眼睛都瞪圆了!说醉仙楼换了厨子,定是请了长安来的大师傅!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老张舀了勺肉汤浇在粟米饭上,呼噜吃了一大口,才道:“要我说,周先生那手治伤的能耐才叫真本事。赵大那伤口我看着都怵,愣是给拉回来了。”
陈文斯文地夹菜,接口道:“《金匮要略》有云:‘医者,意也。’周先生用药如用兵,看似寻常之法,实则深合医理。”他说完自觉失言——周远亭从未说过自己师承,这般揣测恐有冒犯。
周远亭却只笑笑:“陈先生博闻。那金鳞液的方子,确是从海外医书中化来。”
他轻描淡写带过,目光扫过桌面。石头正小心地给每个人分汤,手稳得很,一滴未洒;赵大虽还有些虚,却坚持给老张斟酒——老张独腿不便,他总是多照应些;柳清漪一边听妹妹说话,一边自然地给陈文添了勺离他远的菜。
这一桌人,老的残的少的弱的,聚在这方后院,竟真有几分家的模样。
饭至半酣,柳明漪忽然托腮问:“周郎君,海外……也有人这样围桌吃饭么?”
所有人都静了一瞬。这些日子,周远亭偶尔露出的见识、那些奇特的物件、甚至他说话用词的些微异样,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深究。但好奇是压不住的。
周远亭放下筷子,望了望檐角初升的月。
“有。”他慢慢说,“海外的人,也用筷子,也围坐。父母在上,子女在旁,热汤热饭,说说家常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天下之大,所求的不过是个安稳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柳清漪却听得心头一颤。她抬眼看周远亭,男子侧脸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是一种与太原城格格不入的清晰,仿佛他本该在更明亮的地方。
“那……海外也打仗么?”石头小声问。
“打。”周远亭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的地方,就有争斗。太平年月是攒出来的,乱世……却是说来就来。”
院中一时只有碗筷轻碰声。他们都是被乱世抛出来的人,这话砸在心口,沉甸甸的。
老张忽然呵呵一笑,举杯:“管他海外海外!咱今夜有肉有酒,有屋顶遮头,有周先生坐镇——这日子,美得很!”他一饮而尽,残腿在桌下轻轻跺了跺,“赵大,满上!”
气氛又活络起来。柳明漪缠着周远亭讲海外的奇闻,周远亭便挑些不犯忌讳的说:说海船如何大如楼宇,说异邦人眼睛有碧色如琉璃,说极南之地有果物甜如蜜糖。
他说得克制,听的人却入了神。连陈文都忘了吃饭,怔怔问:“先生所言‘蜜糖’,可是如饴似蔗?”
“更甜些。”周远亭道,“改日我试制些类似的,大家尝尝。”
柳明漪欢呼一声,差点碰翻汤碗。柳清漪扶住碗,轻声斥:“冒失。”眼里却含着笑。
饭毕收拾停当,众人未散,仍在院中坐着。秋夜微凉,石头抱来柴薪,在院角生起一小堆火。火光跃动,映亮每个人的脸。
周远亭靠坐在井栏边,看火星噼啪升腾,没入夜色。这一刻的安宁如此真实——老张粗哑的笑话,陈文低吟的诗句,石头和柳明漪抢烤芋头的嬉闹,柳清漪偶尔温声的提醒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个夜晚。也是这般围坐,妻在厨房温汤,儿子趴在他膝上问:“爸爸,唐朝真有李白吗?”他答:“有啊,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”儿子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我背他的诗给你听!”
“床前明月光……”
稚嫩的童声仿佛还在耳边。周远亭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柳清漪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两碗热茶。她递过一碗,轻声问:“周郎君……想家了?”
周远亭接过茶碗,掌心一片温热。“嗯。”
“家里……还有些什么人?”
“妻子,儿子。”他说得简单,喉头却有些哽。
柳清漪静了许久。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睫毛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。“他们……定是极好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周远亭望着火光,“极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那边柳明漪的笑声清脆传来,老张在讲雁门关的雪,说雪大得能埋没马腿。
“周郎君若不嫌弃,”柳清漪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醉仙楼……往后就是你的家。”
周远亭转眼看她。女子侧脸在火光中柔和得不真切,目光却清澈坚定。她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——在这礼法严苛的世道,一个未婚女子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说“这是你的家”,近乎惊世骇俗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没有道谢,没有客套。只是一个字。
柳清漪轻轻舒了口气,唇角弯起。她没再说话,只低头抿茶。
火光渐弱。众人陆续起身回房。周远亭最后离开院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石桌空荡,余烬微红,檐下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这乱世如长夜,不知几时天明。
但至少今夜,这一檐之下,有灯火可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