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一章 宫中家宴

武德五年九月十二,太极宫内殿。

李渊设家宴,名义是河北平定后的家中小聚,实则把三个儿子都按在一张桌上。菜不多,却全是御厨精心的:清蒸鲈、蜜炙羊、新糟的螃蟹。酒是暖的,话却未必。殿外秋虫偶鸣,殿内烛火稳,稳得像什么冲突都来不及发生。

开席前,李渊先说了几句软话:建成有功,元吉有劳,世民留京稳妥。说完便让他们自己夹菜,自己喝酒,自己“像兄弟一样”。像兄弟一样——四个字听着亲,做起来难。

李建成举杯,声线温润:“父皇在上,兄弟在侧,河北总算平了。儿臣先敬父皇。”

众人陪饮。李世民饮得浅,李元吉饮得猛。猛完,李元吉抹了抹嘴,笑里带刺:“二哥在长安享福,我们在河北吃土。如今回来,二哥还管着禁军,倒像家里最忙的人是留在家里的那个。”

李世民放下筷子,神色不变:“四弟在前线辛苦,我在京里当差。各有各的活。禁军不是享福,是守夜。”

“守夜?”李元吉笑得更响,“守夜守出左右十二卫,也算会守。”

李建成轻轻咳了一声:“四弟,今日家宴,别拿公务扫兴。”

李渊眉头微皱,却先压着:“都少说两句。酒喝完,话留到朝上。家里说话,别刀来剑往。”

空气缓和了一寸。歌姬在侧殿起了细乐,乐声软,像要把棱角磨平。可棱角在人心里,磨不平。

酒过三巡,李元吉忽然又开口,声音像随意闲聊:“最近京里有个笑话,说医馆跑了个病人。病人能跑出城,也不知道是谁开的门。二哥,你府里影卫多,可知这等奇事?”

李世民筷子停了一停。李渊抬头。李建成目光微沉。三个人的反应不同,李元吉都看在眼里,心里却更乱——他本想试探,试探出来的却是三张都绷住的脸。

李世民抬眼,声平:“京里跑人的事,每日都有。我管禁军巡更,不管医馆病人。四弟若关心,该问大理寺,或问太医署。”
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李元吉哈哈一笑,把话收回去。

李建成适时转圜:“父皇,河北州县善后,魏征拟了几条抚民的章程,改日呈上。今日先不谈这些,免得菜凉。”

李渊点头,话锋却自己拐了回来:“抚民好。可长安也要安。安,就是少生事。谁在市井里吓唬人、灭舌头,朕不爱听。听见了,不会当没听见。”

这话像敲在每个人碗沿上。李元吉脸色一滞,低头猛喝酒。李世民不动声色。李建成应道:“父皇教训的是。儿臣必约束东宫与齐府,不让人给父皇添堵。”

“约束齐府?”李元吉抬眼,指节发白。

李渊摆手:“建成,你是太子,约束得住就约束;约束不住,自己想办法。想办法,不是让朕在家宴上听闲话。”

家宴的暖意到此只剩表面上的热气。李渊又说了几句“兄弟和睦”的套话,便提前离席,说要歇着。走时丢下一句:“禁军的事,过些日子再议。眼下谁也别急着动。”

殿门关上,三人还坐着。歌姬不知该不该停,李建成抬手,乐声止。

李元吉先站起:“大哥,二哥,我累了。先回。”

李建成叫住他:“四弟。医馆的事,别再当笑话讲。讲多了,父皇会当真。”

李元吉回头,眼神又冷又亮:“当真最好。当真了,才能查清是谁偷人。”

他出殿后,脚步踩得重。李世民起身告退,李建成忽然道:“二郎,你真不知那病人?”

李世民看着他,片刻道:“大哥若当我知道,便去查。查到了,送到父皇面前。查不到,就别在酒杯边上试刀。”

两人目光一撞,又各自移开。这便是家宴之后真正的余味:没有撕破,却人人带着刺离开。

周远亭在宫墙外侧门附近等。李世民出来时,只浅浅点了下头,两人错身而过,像无关路人。错身的一瞬,李世民低声丢了半句:“元吉试探徐福。父皇提了市井灭口。禁军‘再议’。”

周远亭听进心里,并不追问。回到人间烟火酒楼,青梧已候着。

“家宴散了。”周远亭说,“齐王疑,太子压,陛下把禁军按下又没按死。按下是缓,没按死是还会再起。徐福的证,仍不递。递早了,像我们借家宴发难;递晚了,怕齐王再灭第二个人。”

“那何时递?”青梧问。

“等禁军风波露头。”周远亭望着院灯,“风波一起,陛下心烦,密折才像‘不得不报’,不像‘趁机咬人’。在那之前,护好徐福,盯紧赵横。赵横若换路,也会露痕迹。”

院里柳清漪还在收拾碗筷,孩子们睡了。周远亭站在夜色里,觉得宫中那桌酒圆圆满满散了,散不掉的是每个人心里不同的位置:建成要稳,世民要守,元吉要咬。三个人同喝一壶酒,喝完各自走各自的夜路。

夜路尽头,有人通向朝堂,有人通向西市,有人通向那只上了锁的匣。

家宴未散尽时,内侍曾送来一盘新切的果子。李渊夹了一块,却没吃,只放在盏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对三子道:“朕老了,喜欢听喜,不喜欢听刺。可刺若已经扎进肉里,瞒着不拔,也会烂。今日既然提了市井,你们自己想想:谁在拔,谁在按。”

李建成应声如常。李元吉应得发紧。李世民只道:“儿臣谨记。”

这几句比罚酒更重。罚酒伤的是脸,这几句伤的是后路。后路一窄,人就会在席上笑得更用力。李元吉后来那句“医馆跑人”,正是用力过猛的试探——试探失败,不等于试探结束。结束的只是这一桌,不是他心里的账。

散席后,魏征在东宫偏殿对李建成说:“陛下今晚敲了三个人。敲太子,是要您真约束;敲齐王,是要他收脏手;敲秦王,是要他别把救人做成自家名声。三敲之后,谁先乱动,谁先难看。”

李建成点头:“那便让四弟先难看。他已经坐不住了。”

与此同时,李世民回府,把家宴上的试探原样告诉周远亭。周远亭听完,只补一句:“元吉今夜必加线。酒楼外线收缩一夜,别让他抓到影卫的尾巴。尾巴一露,家宴上的那句闲话就变成实锤。”

于是人间烟火酒楼当夜早早熄了外灯,只留内院炭火。炭火旁,孩子们睡得沉,大人却一夜浅眠。浅眠也是一种护——护的不是江山,是这扇还能栓上的门。

青梧忽然道:“先生,赵横今夜没动手,只在齐王府外转了一圈,像等人召见,又像在犹豫。”

出宫路上,雪意未到,风已先凉。李世民在车中闭目片刻,忽然道:“元吉今夜不会睡。不睡的人最容易派人。派人的方向,多半是医馆和我们外线。”

周远亭骑在侧边,应道:“外线已缩。他若扑空,会更疑东宫。疑东宫一日,密折便多一日安全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。家宴的酒意散尽后,长安重新变成一座靠猜疑运转的城。猜疑不是毒药,是燃料——烧谁,取决于谁先伸手。

“犹豫就对了。”周远亭说,“齐王疑兄疑弟,下一步就会疑刀。刀被疑之日,便是换路之心最重之时。你记着:从今夜起,西市那些‘不姓齐’的接头点,也要轮班看。”

更深,宫墙内残酒被内侍收走,只剩远殿灯火一明一灭,像每个人心里不同的位置在呼吸。家宴结束了,真正的试探才刚从酒杯边上挪到刀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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