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九月初十夜。
医馆在朱雀街西偏巷,门上挂着半旧的药帘。徐福睡在后院通间,旁边是药柜和一堆晒干的半夏。他从洺州来,本是军中书记一类的人物,识字,能抄状。马贵的状子他抄过一份,原想留给自己兜底——万一马贵被灭,他还能拿字换一条命。如今马贵跑了,状子据说烧了,他反而成了京里最烫的那块炭。
赵横的人已经转了两日。今日傍晚,茶摊上有人借火,借火时眼睛却盯着医馆后门。徐福看见了,吓得晚饭只咽了半碗粥。
周远亭没有亲自进医馆。他在两条街外的车行坐下,车帘垂着,像个等货的客商。青梧进院时,只带了两人:一个装送药的,一个藏在暗处,一个专门捂徐福的嘴、扛徐福的肩。
子时刚过,药帘动了动。送药人敲门,说“东家订的安神丸到了”。医馆小厮迷迷糊糊开门,影卫已无声而入。徐福惊醒要喊,青梧一把按住,低声道:“别叫。叫了,先死的是你。跟我们走,还能活。”
徐福眼珠乱转:“你们是谁?齐王的人还是……”
“你只需要记住,今夜之后你不认识我们任何人。”青梧把一块布塞进他嘴里,打了个活结,“走。”
三人从后院矮墙翻出。墙外巷道早被清过,巡逻的更夫临时“喝多了”,歪在巷口打鼾——银钱比口号管用。徐福被塞进车厢时还在抖,周远亭掀帘看了一眼,只丢下一句话:“状子副本呢?”
布塞着嘴,徐福只会用手指。手指往怀里指。青梧摸出油布小卷,打开一角,果然是字。周远亭点头,帘子放下,车轮无声滚向城南更僻的别院。
几乎同一时刻,赵横带人摸到医馆,推开通间——空。床还温,人已走。枕下压着一只空钱袋,像嘲笑:人不是被杀的,是自己跑的。
赵横脸色铁青。他蹲下摸床板,摸到半粒药渣,又摸到窗台上新蹭的靴印,靴印朝外,两个人的步距,像抬着什么。
“不是自己跑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,“是被人接走了。接得干净,说明不是乌合。”
老刘在院墙外站了很久,忽然道:“东宫?还是秦府?”
赵横咬了咬牙:“都可能。先别猜。猜错了,齐王会拿我的头去赔。先回报:人没了。至于怎么没的……就说他得了风声,连夜逃了。”
“殿下会信?”
“不信也得暂时信。”赵横把空钱袋塞进袖中,“真要追,追到谁头上,是他的事。我的事,是别把自己追没。”
齐王府。
薛五把徐福失踪说给李元吉听。李元吉手里的酒杯捏得嘎吱响,墨汁似的怒意爬上眼白:“逃了?一个病秧子,能逃出我的眼皮?”
“或许……有人接应。”薛五硬着头皮。
李元吉来回走了几圈,忽然停住,声音发硬:“接应的人只有两条路。一条是大哥——他放话要弃我,先把证人藏起来,日后随时捅我。一条是二哥——他最会做人证买卖,禁军风波未起,他先把刀藏进袖里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报官?”
“报什么官?”李元吉冷笑,“报官等于承认我在盯证人。盯证人,‘查无实据’就脏了。脏了,大哥真能弃我。”他一拳砸在案上,“给我查!查东宫外线,查秦王府外线。查到谁,我亲口问他。”
薛五退出去时,后背发凉。他知道齐王疑兄疑弟之日,府里每个人都会先被疑一遍。
人间烟火酒楼,同一时辰。
青梧把徐福安置的地点报给周远亭。周远亭只问:“露了形迹吗?”
“留了空钱袋,像他自己跑。赵横未必全信,可一时咬不到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周远亭把油布小卷放进匣中,“人要藏,证更要藏。两样分开。人在一处,字在另一处。今夜之后,等得起。等不起的人,才会把‘查无实据’当成真。”
柳清漪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推门进来,把姜汤放下:“救人的事,危险吗?”
“危险。”周远亭不瞒她,“可人死了,字也死了,字死了,长安就只剩锣鼓和空文。空文多了,百姓的苦就没处说。”
柳清漪看着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你早些歇。歇不住,也闭会儿眼。”
周远亭点头。青梧退出后,他独自对着匣子坐了很久。匣子里的字不长,却句句能让齐王睡不着:哪支兵、哪条巷、谁家的粮、谁家的人。这些字若此刻递进宫,会像一块烫炭扔进油锅;若不递,又像把刀藏在枕下,随时能割破谁的梦。
他最终把匣子锁好,决定:暂不递。
重大决策就落在这一锁——救人取证,不立刻发难。发难要挑时机:挑李渊心里“齐心”松动的时候,挑齐王再犯、太子难护的时候,挑禁军试探让陛下心烦的时候。三样凑齐,密折才不是咬人,而是“不得不报”。
徐福在别院醒来时,窗外已有鸡鸣。他摸自己的胸口,状子没了,人还在。人还在,就意味着他还值点钱,也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再被两拨人抢走。他忽然很想哭,又不敢哭出声,只把脸埋进臂弯,像把整座长安都埋进去。
而赵横站在医馆屋顶看了半宿,最终跳下地,对老刘道:“齐王要答案。我给他半个——人跑了。另外半个,我自己留着:有人在跟我抢舌头。抢舌头的人,迟早会露手。”
老刘问:“你真要换路?”
车出朱雀街后,故意绕了两道弯,才折向城南。
周远亭在帘后问青梧:“后门可有人盯着?”
“有。我们走时,对方还在茶摊借火。”青梧答,“所以才留空钱袋。袋是齐王府散过的那种,能乱他的眼。”
周远亭应了一声:“乱眼只乱一时。赵横不是傻瓜。他会追官道。官道上你们安排了假辙?”
“安排了。东去的辙深,南去的辙浅。他若急,会先追深的。”
车厢里徐福被布塞着嘴,眼泪横流。周远亭掀帘看他一眼,声音不高:“别恨我们绑你。恨该留给那些要你舌头的人。你活着,字才活;字活着,河北那些被抢的人家才不算白喊过。”
徐福点头如捣蒜。车停在别院后,影卫立刻换人看守,旧车销毁辙迹。周远亭亲自把油布小卷封进匣,又命人按徐福口述再录一份,录完校对三遍,错字改净。
“这份,”他对青梧说,“不进宫则已,进宫就要经得住拍案。拍案的人眼睛尖,尖的人最恨错字和夸张。”
与此同时,赵横已派人分三路追:一路官道,一路东市熟线,一路回客栈逼问伙计。伙计只知“夜里有人送药”,其余一问三不知。赵横甩了伙计一耳光,却没下死手——死手太响,响了齐王会骂他办脏。
他站在医馆空床前,忽然对老刘道:“接走徐福的人,懂规矩。懂规矩的,不是市井流氓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东宫或秦府。”赵横说,“再查。查到之前,先让齐王听见‘自己跑了’。自己跑了,他还会疑;疑,就会乱;乱,就会把锅扣到兄弟头上。锅扣到兄弟头上,我反而安全。”
连夜救人的真正胜负,不只在人有没有救走,更在“失踪”二字会把齐王的疑心烧向何处。烧向兄弟,秦府便多出一寸缝;缝里,密折才好走。
赵横摸疤,望着将亮未亮的天:“换不换,看齐王抛不抛弃我。抛弃我之前,我先把能卖的线索捏在手里。”
连夜救人的夜,就这样过完。表面上,长安仍是那个“查无实据”的长安;暗地里,一份副本已经离开西市,进了一只上了锁的匣。匣锁轻轻一响,像给后面所有的朝堂、家宴、禁军风波,都埋下一根引线。
引线何时点燃,只看周远亭什么时候愿意伸手去拧那把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