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 归京锋芒

武德五年九月初四,长安。

齐王别院在城南偏僻处,墙高,树密,门小。昨夜灯火一明一灭,今早却静得过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青梧站在两条街外的茶棚里,听了半个时辰,才低声对身旁影卫道:“昨夜进出三人。一个是齐王府旧管事,两个面目生。天不亮就走了。别院里留下的脚印,有一双底上钉了密钉——跑路用的。”

影卫记下。青梧起身回人间烟火酒楼。

周远亭听完,只问一句:“赵横去了没有?”

“不确定。废宅那边,赵横天亮前离开过一趟,去向偏南。时间对得上,却没有亲眼看见他进别院。”

周远亭点头:“齐王昨夜不回本府,先见生人,说明他急。急着证明自己还有刀,也急着把父皇那句‘扰民’按下去。你继续跟。今天齐王必入宫,也必回东宫。明面上看他怎么装,暗面上看他找谁。”

卯时末,太极宫外廊。

李元吉穿一身新裁的紫袍,腰间玉带勒得很紧,走起路来靴底敲得清脆。他昨夜几乎没睡,眼下有青影,可脸上仍挂着笑,见人便拱手:“辛苦辛苦,河北总算定了。”

有人恭维他先锋之功,他哈哈一笑:“打仗嘛,刀见红才算数。有些人只会发粮,发粮能吓退突厥吗?”

话说得不算大,却刚好能让听见的人品出刺来。旁边一位老臣轻轻咳了一声,把话题扯到秋粮上。李元吉也不恼,只把笑收窄一分。

朝会上,李渊论功行赏。太子建成加褒,魏征得赐,河北诸将各有封赏。轮到李元吉,李渊说:“齐王为先锋有功,赏绢帛、厩马。至于部众扰民之讼,交大理寺会同兵部复核,有则改之,无则澄清。”

殿中一片安静。

李元吉跪谢,额头抵着砖缝,齿间却像咬着铁。他谢完起身,目光扫过李世民——李世民神色如常,仿佛此事与他无关。李元吉心里火更旺:你当然无关,脏水泼不到你身上。

散朝后,李建成在殿侧叫住他:“四弟,回东宫一趟。”

李元吉跟着走。出了宫门,他忍不住道:“大哥,父皇这是打我的脸。河北刀是我先顶的,如今倒要大理寺来查我?”

李建成步子不停:“查,就让他查。你部里若真有人劫掠,交几个出去。交得干净,父皇消气,名声还在。你若硬顶,顶的是东宫。”

“我交人,那些弟兄怎么看我?”

“他们看你,不如百姓看你,百姓看你,不如父皇看你。”李建成终于站住,转过脸,声音不高,却硬,“四弟,你要功,我给你过。你要闹,我护不住。昨夜你去城南别院见什么人,我不管。但从今往后,你在长安动刀,先过我的眼。过不了,就别动。”

李元吉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:“大哥连我私下见客也查?”

“不是查。”李建成说,“是提醒。河北定了,现在比的是谁更稳。你不稳,脏的是我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李元吉拱手:“是。四弟明白。”

他明白的不是收敛,是另一件事:大哥要稳,他要刃。稳的人需要刃,却又怕刃太亮。那就把刃藏起来,藏到大哥看不见的地方。

午时,齐王府。

李元吉回本府,屏退左右,只留心腹校尉薛武,军中人都叫他薛五。薛五把昨夜别院见客的结果说了一遍:来人自称能唤回“旧日暗手”,要钱,要粮,要一个不问出处的名目;他们手里有人,能办长安里办不干净的事。

“赵横呢?”李元吉问。

“来了。没进门,在墙外站过。后来走了。他似乎在试,我们是不是还要他。”

李元吉冷笑:“他还敢试?杜陵坊折了我一批人,他活着回来,就已经便宜他了。”他在屋里来回走,“可他还有用。这种人,用过就扔,扔之前还能咬人。”

薛五低声道:“殿下,太子那边放了话,让您安分。”

“安分?”李元吉停下,“父皇要查我扰民,二哥坐看笑话,大哥要我交人。我安分给谁看?给刘黑闼看?刘黑闼都死了。”他坐下,敲了敲案:“让人带话给赵横——见。今晚,还是那个别院。带他能动的人手名单来。钱,我给。事,我定。成了,他活;不成,他自己找坟。”

薛五应下,又道:“殿下要他们做什么?”

李元吉想了想,嘴角重新弯起来:“先别动二哥。动二哥,父皇会疯。先动那些告我扰民的舌头。河北回来的商旅、里正、爱告状的人,查清楚是谁递的状。递状的人若在长安,就让他们闭嘴。不是杀光——吓够就行。吓够了,大理寺那边自然查不出东西。”

薛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:“若被太子知道……”

“所以要干净。”李元吉盯着他,“用赵横那种人,就是为了干净。用完,他们自己消失。东宫那边,只看见我安安分分在府里喝酒。”

酉时,城南别院。

赵横到得很准时。他比在废宅时更瘦,疤更白,进门先扫一圈出口,才对上座的人拱手。上座不是李元吉本人,是薛五。赵横并不意外。王府的人向来喜欢让刀先见刀,王自己晚一步现身。

“齐王殿下有话。”薛五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,“要人手,要干净。先查河北扰民讼状是谁递进长安的。查到人,吓住。不动东宫,不动秦王府。做得到,钱是你的;做不到,别再来见我。”

赵横看着钱袋,没有立刻伸手:“杜陵坊之后,我的人散了。能动的,三十不到。吓人可以,杀人要另算。”

“吓人就行。”薛五说,“殿下说了,你若还想换主,趁早。换了主,这袋钱会变成追你的符。”

赵横沉默片刻,拿起钱袋,掂了掂:“我做。但有一条——事发,齐王府不能抛我当替死鬼。抛了,我手里还有东西能让很多人睡不着。”

薛五眯眼:“你威胁殿下?”

“我活命。”赵横说得很平,“威胁是有退路的人说的话。我没有退路,只有活法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。薛五变色,手按刀。赵横已退到柱后。门开一条缝,进来的却是李元吉本人,一身便装,带着酒气,像刚从哪桌酒宴溜出来。

“谈得怎样?”李元吉问。

薛五简述。李元吉看着赵横,忽然笑了:“赵横,你还挺硬。硬得好。软的人我用不长。”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查舌头。吓住人。事成之后,你想在长安活,就继续听我的;想走,拿钱滚。别去找别的主。你找别人,我当你叛。”

赵横点头:“是。”

李元吉摆摆手,让他先走。赵横消失在夜色里后,薛五才道:“殿下为何亲自来?”

“我得看看他的眼睛。”李元吉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半杯冷酒,“这种人眼睛一乱,就会咬主人。他今夜眼睛是直的,说明他还饿。饿着的狗最好用。”

他饮尽冷酒,望着窗外:“大哥要稳,二哥要装,父皇要查。那我就给他们看一场安分。安分的皮,刀的骨。谁告我,谁先失眠。”

亥时,人间烟火酒楼。

青梧把别院的动静报给周远亭。不可能字字听清,可钱袋、名单、赵横进出、齐王本人到场,已经够拼出轮廓。

周远亭听完,久久不语。灯火跳了一下,他把灯罩按稳。

“齐王要堵嘴。”他说,“堵河北讼状的嘴。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一刀。刀不砍秦王,也不砍太子,砍的是证据。证据没了,大理寺的复核就成空文;空文一成,他就能在父皇面前把脸捞回来。”

“要不要截?”青梧问。

“截得太早,齐王会疑到太子或秦王头上,反而乱。”周远亭道,“跟。让赵横去查。他查到谁,我们就先知道谁。必要时,保下关键证人,把真东西送到该看的人手里——不一定是秦王,更可能是大理寺里那几个还不想瞎的人。”

青梧应是,又道:“先生,太子今日可有额外动作?”

“有。”周远亭从匣中取出一张纸条,是东宫外线递来的口径,“东宫在放话:齐王有过,当查;查清之前,太子不偏袒。这话好听,也狠。等于当众把齐王按进规矩里。齐王今夜就按捺不住,说明他怕的不是规矩,是自己从此变成大哥手里可扔的刀。”

密室门外,柳明漪的声音远远传来,在哄孩子。人间烟火照旧,碗筷声、低笑、脚步,都像盛世该有的样子。周远亭却只觉得长安的夜比河北的夜更难测——河北的敌看得见,长安的敌坐在酒桌对面,还能跟你称兄道弟。

“传话给房先生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“齐王回京第一日,已重启暗手。秦王府近期少出门,少宴客,少给人把柄。禁军照旧巡,不要加巡,加巡就像心虚。”
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赵横拿了钱。他会不会反过来卖齐王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会。不是现在。等他不再饿,或者饿到极限。这两种时候,人最容易改口。”

窗外更鼓敲过。齐王府方向灯火未熄,东宫方向也未熄,秦王府的灯则一盏盏灭得早,像故意睡去。城南别院重新沉入黑暗,只留下院墙上浅浅的刮痕,像某人用刀尖记过路。

李元吉回到长安的第一夜,没有杀任何人。

可已经有人开始失眠。

而城西通往西市的巷子里,赵横提着那只钱袋走得很快,左颊的疤在月光下发白。他在心里反复念着两个字:舌头。查到舌头,他就还能活一阵。查不到,钱袋也会变成索命绳。

他没有看见巷口屋顶上蹲着的影卫。

影卫也没有动。只是把方向、时刻、同行几人,一一记进今夜的暗册。

长安的凯旋鼓声停了。

下一阵鼓,会从谁的府里敲响,还没有人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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