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 太子凯旋

武德五年九月初三,长安。

城门外的官道被清水洒过一遍,尘土压住了,两边却仍站满了人。有人踮脚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手里拿着刚买的果子,像是来看热闹,又像是来确认一件已经传了半个多月的事——太子殿下真的要从河北回来了。

周远亭没有挤到最前。他站在朱雀街一侧的屋檐下,青衫普通,袖口洗得发白。青梧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不时扫过人群里那些不该出现的脸。

“来了。”有人喊。

先是马蹄。整齐,沉稳,不像得胜后的张扬。随后是旌旗,东宫的旗走在最前,后面跟着征河北的旗号,再后面才是齐王的旗。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可旗下的人马并不喧哗。百姓让出一条道,有人低声道:“太子爷回来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河北总算定了。”还有人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:“听说齐王爷的兵……厉害。”

周远亭听着,没有说话。

李建成骑马走在正中。他穿一身浅色戎装,外罩暗红披风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色,像打过仗的人,又像懂得让人看见“我辛苦过”的人。魏征跟在侧后,青衫布靴,神色平静。再往后,李元吉的坐骑略偏出半个身位,甲亮,刀新,目光四处扫着城楼上的人,像在找谁的脸色。

李渊已在城门外等候。御辇停稳,百官分列。李世民立在宗亲班列里,腰背笔直,目光平平地看着官道尽头。

李建成在三十步外下马,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父皇,儿臣幸不辱命,河北已定,刘黑闼授首。河北百姓稍安,儿臣特来复命。”

李渊扶起他,上下看了看,眼眶微红:“好。回来就好。河北能定,是你的功劳,也是众将士的功劳。”

李建成侧身,对身后诸将抬了抬手:“将士用命,魏洗马筹划有方。儿臣不过坐镇而已。”

这话一出,周围几位大臣的神色都松了松。会说话。把功往下分,把名往上留,听着舒服。

李元吉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父皇,儿臣为先锋,斩获亦有。河北那些贼子,若不杀够,以后还会再反。”

李渊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,却没有多夸。李元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挂回去。

“今日不在城门多说。”李渊道,“回宫。设宴。给太子接风。”

百官称贺。欢呼声从城门荡到街巷,像一层层浪。李世民上前,对李建成拱手:“恭喜大哥。”

李建成看着他,笑得很温和:“二弟留京辛苦。河北定了,朝中有你,父皇才能放心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谁都没有把话再往深里说。

周远亭在人群外看完这一幕,低声对青梧道:“回去。今晚东宫必有人放话,西市也必有人传话。你盯两处:谁夸太子夸到肉里,谁骂齐王骂到骨里。”

青梧应是。

未时,太极殿偏殿。

宴还未散透,酒气与肉香混在一起。李建成坐在李渊下首,偶有大臣起身敬酒,他都接,不推,也不醉。魏征坐得稍后,话少,可每有人问起河北民情,他总能答得清楚:哪州放了多少粮,哪县释了多少俘,卢氏等士族如何表态。

李世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喝得很少。有人过来贺他“兄弟同心,社稷之幸”,他也笑着应。贺到第三轮,他听见邻席低语:“到底还是太子会收人心……”“秦王能打仗,太子能安民……”“储君就该这样……”

这些话不是故意说给他听,却一句句都进了耳。

散席后,李渊留下三子片刻。殿里只剩几个内侍远远候着。

“建成,”李渊道,“河北的事,你办得稳。魏征可用,以后多听他的。”

李建成低头:“是。”

“元吉,”李渊转头,“你冲锋在前,有功。但河北有人告你部众扰民。回京后自己查清,该罚罚,该压压。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
李元吉脸上闪过不快:“父皇,打仗哪有不伤人的?那些告状的,多半是刘黑闼余党——”

“自己查。”李渊打断他,“查清楚再跟我说。”

李元吉应了声,牙齿咬得发紧。

李渊又看向李世民:“二郎,你贺表写得好。河北定了,长安也要稳。禁军的事,你继续抓。别松。”

“儿臣遵旨。”

出殿时,李元吉故意落在后面,凑到李建成耳边,压低声音:“大哥,二哥今日很乖。乖得我恶心。”

李建成没有侧脸:“回东宫再说。”

酉时,东宫显德殿。

灯已点上。魏征、王珪在座,李建成换下戎装,只着常服,神色比在父皇面前松了一些,却说不上轻松。

“殿下,”魏征道,“今日城门内外,民心可用。河北归来的商旅、士族,都在传殿下释俘安民。这是真名声,不是吹出来的。”

李建成点头:“名声要护。护名声,比护一座城难。”他看向王珪,“朝中那些人,今天怎么说?”

王珪道:“多数称贺。也有人把秦王留京说成‘分权得宜’。意思是:太子能征,秦王能守,陛下圣明。”

“好听。”李建成淡淡道,“好听的话,往往最刺耳。他们把二弟抬成守长安的人,就把孤抬成必须一直立功的人。立一次功不够,还要立第二次、第三次。立不下去,名声就会反噬。”

魏征沉吟:“所以殿下回京之后,不宜再主动请战。河北既定,殿下该做的是稳东宫、收朝臣、让陛下看见太子能治国,不只是能打仗。”

李建成看他一眼,笑了笑:“玄成总是泼冷水。泼得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二弟今日称贺,写得漂亮。漂亮得像一把刀,刀背朝我,刀刃朝别处。你们盯着——他府里最近有没有人私下不服,有没有人想替他争功。不服的人,比不服的殿下更危险。”

王珪应下。

李建成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宫墙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。凯旋的鼓声仿佛还在城门回荡,可他心里清楚:鼓声一停,算账就开始。

“还有,”他头也不回,“齐王那边,让他这两日安分些。父皇已经提到扰民。他要是再闹,脏的是东宫的水。”

戌时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

青梧把白天的见闻一件件报完。周远亭听着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太子会装疲,会分功,会把魏征推到亮处。”周远亭道,“这说明他要的不是一时热闹,是长久的名。秦王今日称贺,称得越体面,太子越要把体面坐实。接下来东宫会收朝臣、收言路,不会马上再去打仗。”

“那齐王呢?”青梧问。

“齐王今天在城门上就不痛快。”周远亭说,“父皇当众点他扰民,他咽不下去。这种人回长安,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反省,是找人出气,或找刀证明自己还有用。”

青梧点头:“赵横那边,这两日又动了。西市有人跟他接过头,还没摸清是谁。”

周远亭把灯芯拨短一点:“太子凯旋,是明面上的戏。齐王回京,才是暗处的戏。你把人盯紧。明天起,影卫分两线:一线盯东宫放出来的名声,一线盯齐王府进出的人。别漏了城西废宅。”

他起身,推开窗。远处皇城灯火通明,像在庆一件真正的喜事。长安的百姓大概会睡得安稳些。可周远亭知道,从今晚开始,很多人都会更难睡着。

柳清漪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羹:“还忙?”

“忙完了。”周远亭接过,喝了一口,“太子回来了。”

“我听见爆竹了。”柳清漪看着他,“你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
周远亭笑了笑:“好看的是城门外。不好看的,在城里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。羹见了底,灯还亮着。长安这座城,刚把河北的烽烟关在门外,又把自己的烟,一点点点起来。
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。青梧推门而入,神色比刚才更沉:“先生,齐王府掌灯了。齐王本人没有进府门——他下了城,先去了一处别院。别院里,今夜有生人进出。”

周远亭放下碗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让人跟住。别惊动。太子的鼓还没停透,齐王的刀,已经出鞘了。”

窗外夜风穿过巷弄,把残留的爆竹硝味吹得淡了些。凯旋的旗帜还挂在城门上,红得扎眼。而城某处别院的灯,一明一灭,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。

太子回来了。

真正的局,也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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